“滴——滴滴——滴——”他默念着转换表,喉结动了动。
当最后一个“·-”落下时,维修本上的铅笔尖“啪”地折断。“绿=生”四个字在纸页上洇开,墨迹比他的指纹更深。
周远摘下战术手套,指腹蹭过接收器的金属外壳。
这台改装过的信号捕捉器是他用报废的警用对讲机拼的,七年前苏棠失踪那晚,它第一次在地下通道的雨水中捕捉到异常频率。
此刻外壳正随着摩斯码的节奏微微发烫,像有人隔着电流在敲他掌心——和当年裴溯母亲用血画蝴蝶时,他攥着苏砚递来的证物袋,玻璃碎片硌进掌纹的温度,竟有些像。
他把接收器频率旋钮转到绿色可见光波段,金属齿扣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当指针停在550纳米刻度时,外壳温度骤然升高两度,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层薄雾。
周远在维修日志最后一页写下:“它现在会发烫,如果有人正用绿笔写字。”钢笔尖顿了顿,又补了句,“比如苏棠教孩子们在走廊涂鸦时,比如王奶奶在地下通道贴寻人启事时,比如......”
他突然合上本子。
水泵房的通风口漏进缕月光,恰好照在墙角的绿蜡笔碎屑上。
那是白天孩子们追闹时掉的,此刻在光斑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极了苏砚解剖刀上的血痕——七年前他替她保管证物袋时,染血蝴蝶发卡上的血珠,也是这样的光泽。
“叮——”手机震动声惊得他抬眼。
屏幕是苏砚发来的定位:地下通道北口。
清明前的雨丝裹着寒气,苏砚的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她站在地下通道中央,仰头望着重新刷过的墙面——七年前这里只有一块褪色的寻人启事,现在却爬满了绿字:“苏棠姐姐”、“等你回家”、“我们都记得”,最顶端还用蜡笔描了只振翅的蝴蝶,翅膀边缘有些毛躁,像出自小学生的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盒,盒盖内侧的划痕硌着指腹。
那是七年前她跪在雨里捡蝴蝶发卡时,指甲扣进盒盖留下的。
盒里的发卡静躺着,染血的部分已褪成淡褐,蝴蝶翅尖的水钻却在路灯下闪着微光,像要吸走所有落在它身上的光。
“姐姐?”
稚嫩的童声惊得她松手。
金属盒“啪”地掉在地上,盒盖弹开,发卡滑到墙角。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旁边,发绳是和苏棠小时候同款的绿棉线。
她捡起发卡,发梢扫过苏砚的手背,触感软得像当年苏棠拽她衣角时的力度。
“这个要放在哪里呀?”小女孩仰起脸,睫毛上沾着雨珠,“妈妈说这里是苏棠姐姐醒过来的地方,可我在记忆走廊看见好多姐姐的名字......”
苏砚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今早苏棠整理便签时说的话:“名字是锚,但系着锚的,从来不是纸。”她蹲下来,指着小女孩发顶的绿绳:“去记忆走廊吧,把它夹在‘林小遥’旁边。”
小女孩歪头想了想,突然绽开笑容:“我知道!
林小遥是第一个用绿笔写字的小朋友对不对?“她攥紧发卡跑远,雨丝里传来银铃似的声音,”等我长大了,也要当法医,帮姐姐找更多名字!“
苏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记忆走廊的转角,那里的涂鸦墙在雨里泛着青,像片涨潮的海。
她摸了摸自己颈后淡粉色的旧疤——那是苏棠为保护她被碎玻璃划的,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和周远接收器的温度,和裴溯笔记本电脑的冷光,和陈列馆紫外线灯的蓝光,在她心里拧成根细细的线。
数月后的陈列馆里,林溪的讲解声被孩子们的窃窃私语打断。
她捏着话筒的手松了松,目光扫过前排举得最高的那只小手——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绿发绳在空调风里晃啊晃。
“苏法医为什么让大家都用绿笔?”
林溪的呼吸顿了顿。
她想起上周苏砚在解剖室说的话:“颜色不该是证据,该是光。”她没回答,只是按下墙上的紫外线灯开关。
蓝光漫过展柜的瞬间,孩子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展柜玻璃内侧浮现出歪扭的“苏棠”,台面缝隙里钻出工整的“林小遥”,甚至墙缝中都爬着稚嫩的“我们”——这些用绿笔写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名字,此刻在紫外线的映照下,像被施了魔法般层层叠叠,汇集成片流动的绿海。
“我知道了!”小女孩突然喊出声,眼睛亮得像星子,“因为绿色......不会让光消失!”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春雨正淅淅沥沥落着,雨滴打在记忆走廊的粉笔字上,晕开的痕迹竟真的像一只只展翅的蝴蝶,从“苏棠”飞到“林小遥”,从“等待”飞到“希望”,最后停在新贴的便签上——那是今早苏棠贴的,用绿马克笔写着:“光会找到光。”
“叮铃——”
林溪的值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110指挥中心的来电,备注栏跳着红色警示:“记忆走廊异常信号,需现场核查。”
她抬头看向孩子们,他们还在仰望着满墙的绿光,小手指着最顶端那只蝴蝶,叽叽喳喳讨论它会不会飞到云里去。
林溪轻轻按下接听键,雨声混着电流杂音涌进耳朵,隐约能听见调度员的声音:“注意,信号源......绿色......”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一只蝴蝶形状的水痕正顺着玻璃往下淌,渐渐汇进记忆走廊的绿字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