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分享与案件无关的生活片段,像一片终于落进掌心的雪花。
他弯腰把便签夹进工作手册时,铁皮柜的合页发出吱呀的轻响。
最上层的档案盒在阴影里排列得整整齐齐,“SY02维修日志”的封皮被他擦得泛白——七年前那个暴雨夜,监控系统故障时他在维修本上写的每一笔,此刻都在纸页下蠢蠢欲动。
“该结束了。”他对着空荡的储物间说,声音撞在霉味里。
整理用了三个小时。
他把泛黄的检修记录按日期重新排序,在扉页工工整整地写下《SY信号记录(终结)》,末了又添了一行小字:“故障会修复,沉默会发声。”封条贴上的瞬间,胶水的气味突然弥漫开来,像极了妹妹下葬那天殡仪馆烧的檀香——那时他也是这样,把妹妹的病历本一页页粘好,封进铁盒。
前台姑娘接过档案盒时,睫毛颤了颤:“周哥,这要归档的话得送档案馆……”
“放在心理支援组前台。”他把盒子推过去,指腹压在“终结”两个字上,“放在孩子们能拿到的地方。”
姑娘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
周远转身时,听见她小声念封皮上的字,尾音被穿堂风卷走,像一片轻轻落在水面的叶子。
归途经过水泵房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门把手上还挂着他用了十年的旧接收器,黑色外壳布满划痕,天线歪向一侧——那是七年前追着故障信号跑时,被围墙刮的。
他伸手摘下它,金属在掌心凉得刺骨。
曾经每个深夜,这东西的蜂鸣声都像一根刺,扎得他睡不着;后来苏砚的解剖刀、裴溯的律条、苏棠的画纸,慢慢把刺拔了出来。
现在它轻得像一片羽毛。
“退伍吧。”他说,把接收器重新挂回门把手上,金属环扣碰撞的声音,像一声迟到的告别。
水泵房的滴水声突然清晰起来,哒——哒——哒——
林溪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和着这节奏。
她抱着新做的标识牌穿过走廊时,陈列馆的老管理员正扶着眼镜看公告:“林主任,‘禁止触碰展柜’改成‘欢迎留下痕迹’?这要是碰坏文物……”
“不会坏的。”她把木牌靠在展柜边,指尖抚过玻璃上若隐若现的指印——那是今早她特意留的,用橄榄油抹的,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
老管理员还在嘟囔,林溪调出监控回放。
屏幕里,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挤在“染血蝴蝶发卡”展柜前,最小的女孩踮着脚,食指轻轻贴在玻璃上,玻璃内侧立刻显露出一行铅笔字:“小棠,我叫阿禾。”
“你看,”林溪指着屏幕,“他们写的,都是名字。”
老管理员凑近看,画面里又有个男孩摸了摸另一个展柜,这次显影的是“谢谢苏法医”。
玻璃内侧的字迹像春芽,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有些歪扭,有些工整,却都带着温度。
“这些是用隐形墨水写的,”林溪解释,“孩子们触碰时体温会让字迹显形。他们不是破坏,是在说‘我来了’。”
老管理员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林溪转身时,瞥见橱窗里那支绿笔,笔尾的蝴蝶凹痕在灯光下泛着暖光——那是裴溯托她转交给苏砚的,后来苏砚又让她放回了陈列馆。
“该让光透进来了。”她轻声说。
数月后的秋末,苏砚裹着驼色大衣路过市局。
新解剖楼的窗户亮着冷白色的光,几个实习生抱着器械跑过,笑声撞在玻璃上,碎成一片。
旧馆外墙刷成了米黄色,门楣挂着“记忆档案角”的木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摆着孩子们的画、周远的维修日志,还有那支绿笔。
她的脚步慢下来。
口袋里的绿笔突然沉了沉,像在提醒什么——这是裴溯送的那支,笔尾的蝴蝶凹痕刚好嵌进她的指节。
七年前她总在深夜摸黑确认解剖刀的位置,现在摸的是这支笔,触感从冷硬变成了温凉。
“要看看吗?”她问自己,手已经搭在口袋上。
风突然卷起一片梧桐叶,擦过后颈。
凉丝丝的,像苏棠从前偷塞的冰棒纸。
她想起那天在旧解剖室门口,她对着空气说“这次换我信你”,门闭合的“咔”声像一枚落地的硬币,终于不再摇晃。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指腹蹭过呢子面料,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她转身,鞋跟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往日轻快。
“苏法医!”
身后传来实习生的呼喊。她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玻璃橱窗内,蓝光准时亮起——那是苏棠特意调的定时灯,为的是让深夜路过的人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光里浮着一行新字,是苏棠用彩铅写的:“她走了,但光还在。”
陈列馆的“记忆走廊”在深夜格外安静。
林溪下班前检查过所有展柜,确认隐形墨水笔都放在孩子们够得着的地方。
她锁门时,瞥见最里侧的画纸在月光下泛着白光——那是今天新贴的,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蝴蝶,旁边写着“等明天,我来写”。
风从气窗钻进来,画纸轻轻掀起一角。
凌晨三点十七分的钟摆声,正从远处的教堂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