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的手指搭在木箱铜锁上时,能感觉到金属因岁月沉淀的凉意。
他记得这是母亲被捕前一晚亲手交给他的,说里面装着不会说谎的东西。
七年来他只在每年忌日打开一次,看一眼她用蓝黑墨水写的家书,摸一摸那枚染血的蝴蝶发卡——直到今晚,被风掀起的纸角露出缴费单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突然扎进他麻木的神经。
箱盖掀开时扬起细小的灰尘,在月光里跳着碎金似的舞。
他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指腹擦过1998年5月17日的日期时顿住——那是母亲被执行死刑的日子。
但更让他血液凝固的是下方的内容:缴费单位裴素贞,缴费项目XX市公安局电力增容费,金额38元,备注栏用铅笔写着2017.4.3临时照明。
2017年4月3日。
这个日期像一把钥匙,一声拧开记忆的锁。
七年前的那个深夜突然在眼前闪回:他本该在律所通宵写苏棠失踪案的上诉状,却鬼使神差地穿上外套,鬼使神差地走到市局楼下,鬼使神差地望着三楼解剖室亮着的灯,站了整整一夜。
当时他以为是对苏砚的偏执——那个用解剖刀将母亲杀人证据钉死在卷宗里的女人,那个让他在法庭上输得彻彻底底的女人。
可现在,缴费单上临时照明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后颈发寒。
解剖室的灯,根本不是苏砚说的自动模式。
他的指节抵在缴费单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母亲的账户早已被冻结,这38元是她临刑前托狱友转交的?
还是有人用她的名义......他突然想起苏砚白大褂口袋里那支沾着蝶印的绿笔,想起陈默在警校水泵间显影的字迹她放手了,我接住了,所有碎片在脑内拼出模糊的轮廓——那晚亮着的灯,或许根本不是苏砚的坚持,而是另一个人的守望。
窗外传来野猫的低嚎,将裴溯的思绪扯回现实。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点,苏砚应该还在市局宿舍里。
他鬼使神差地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在最后一秒挂断。
屏幕蓝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最终他把缴费单拍进工作群,备注:查2017.4.3市局电力维修记录。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市局宿舍里,苏砚正被冷汗浸透睡衣。
她又梦见了那个夜晚。
解剖室的紫外线灯嗡嗡作响,妹妹苏棠的蝴蝶发卡在托盘里泛着冷光,那是最后一个见过苏棠的流浪汉交给她的,染着暗红的血。
按照惯例,紫外线灯应该在凌晨两点自动关闭,可这次梦境里,灯光始终亮如白昼。
她握着解剖刀的手在抖,门缝外突然投下一道影子,像被拉长的蝴蝶,翅尖微微颤动。
她猛地惊醒,床头灯地打开,光晕里浮动着她急促的喘息。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八分——和七年前苏棠失踪的时间分毫不差。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抽屉最深处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写着2017年值班日志。
翻到4月3日那页时,指尖突然顿住。
原本密密麻麻的记录在01:1801:30之间空了十二分钟,像是被橡皮用力擦过,纸页起了毛边。
她记得那晚自己寸步未离解剖室,可日志上的空白像一道裂痕,撕开她坚持了七年的信念——难道真的有人来过?
她抓起白大褂,内侧口袋的备用绿笔不知何时不翼而飞,却多了张纸条,字迹是陈默的:水泵间的字,是您教我的。她捏着纸条冲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监控室的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额发沾着汗,像极了七年前那个抱着妹妹发卡发抖的自己。
同一栋大楼的设备层里,周远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力单复印件。
苏棠发来消息时,他正在检修老化的线路,焊枪的光映着他沉默的脸。
复印件上临时照明四个字被红笔圈着,备注栏的裴素贞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深夜——他接到匿名电话,说解剖室主灯控失灵,赶到时看见三楼窗户边立着道人影,西装革履,像尊雕塑。
他摸出钢笔,在维修日志2017.4.3那页补写:凌晨1:18-1:30,接匿名报修,解剖室主灯控失灵。
处理人:Z。笔尖悬在上方,最终重重划掉,改成,又觉得不够,再划成一道横线,最后只留了个句点。
墨迹未干,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苏砚发来的消息:调4月3日01:18-01:30解剖室监控。
周远望着屏幕上的句点,突然笑了。
那个站在窗外的人,终于要被看见了。
裴溯的手机在此时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电力维修记录已调,2017.4.3凌晨1:20,设备层有检修登记,处理人签名被划掉,只剩句点。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想起苏砚说过:解剖刀不会说谎,但操刀的人会。可现在,他第一次希望,有人在七年前说了谎。
法庭的传票就躺在他的办公桌上,明天要为一个坚称看见黑影的证人辩护。
他盯着传票上的名字,突然明白——有些真相,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记忆,而是许多人共同织就的网。
法庭的穹顶灯在证人陈述时突然闪了一下。
裴溯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开个墨点,像滴凝固的血。
证人是个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此刻正攥着被告席前的木栏,喉结上下滚动:“那天夜里的事,全是我干的。我一个人扛下了全部。”
旁听席传来零星抽气声。
这是起纵火案,消防记录显示仓库火势从西北角燃起,而证人作为前仓库管理员,三天前突然翻供,承认自己因私怨纵火。
可裴溯在查阅监控时发现,火势爆发前十七分钟,仓库东侧的红外感应灯曾被触发两次——间隔五秒,像有人快速闪过。
“你确定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法庭霎时安静。
主审法官的法槌悬在半空,证人抬头看他,瞳孔里浮起困惑。
裴溯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七年前那个沾着月光的夜晚突然涌进脑海:解剖室的灯亮了整夜,他站在楼下仰头望,以为那光是苏砚的执念,直到缴费单上的“临时照明”撕开记忆的裂缝——原来有些“独自坚持”,不过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谁都没看清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