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那天还有别人在?”他向前半步,指尖抵住桌沿,“比如……你以为自己是唯一醒着的人,可其实有双眼睛也在暗处,替你数着时间?”
旁听席炸开喧哗。
助理小徐在桌下扯他西装后摆,他却盯着证人颤抖的手背——那里有道月牙形疤痕,和七年前周远检修线路时被焊枪烫的伤,形状分毫不差。
“反对!”公诉人拍桌,“辩方诱导性提问!”
裴溯没理。
证人的喉结又动了动,嘴唇嗫嚅着:“我……我那晚喝了酒,记不太清……”
“够了。”主审法官敲响法槌,“休庭十分钟。”
法警上来带证人离开时,裴溯看见他工装口袋露出半截蓝布——和周远总系在工具箱上的擦手布,是同一种靛蓝。
走廊里,小徐急得直搓手:“裴律师,您今天怎么了?这案子本来稳赢的!”
裴溯靠在防火门边,望着窗外掠过的鸽群。
风掀起他西装下摆,露出内侧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缴费单。
“如果我们都记得自己孤独,”他转头对小徐笑,眼底有碎光在跳,“那温暖是从哪里来的?”
小徐愣住。
鸽群的哨音里,裴溯摸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仓库东侧监控,查2023年5月17日01:18-01:30。”
市局心理支援组的实验室飘着显影液的酸味。
苏棠蹲在操作台前,指尖捏着片显影棉,正轻轻覆在解剖室旧台面的凹痕上。
孩子们围在她身后,像一群等待破壳的雏鸟——这是她新设计的“记忆拓印”实验,用化学棉复制物体表面的细微痕迹,再通过显影液还原被时间覆盖的印记。
“苏老师,会有蝴蝶吗?”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扯她白大褂。
苏棠想起七年前自己也这样扯过姐姐的衣角,鼻尖突然发酸。
她按下显影灯,淡蓝色液体在棉片上晕开,先是一道歪扭的“欢迎回来”——那是姐姐去年检修时刻的,接着,一层更浅的蓝从棉片边缘渗出来。
“是字!”戴眼镜的男孩凑过来。
苏棠屏住呼吸。
两道并行的笔迹在棉片上逐渐清晰:一道刚劲如刀刻,写着“我守着她”;另一道稍显稚嫩,叠在它上方,是“我守着光”。
墨迹交缠处有块模糊的圆斑,像滴未干的水,又像谁曾用指腹轻轻按过。
“这是谁写的呀?”小女孩问。
苏棠没说话。
她想起周远昨天检修线路时,工具箱里掉出支旧钢笔,笔帽内侧刻着“Z”;想起裴溯说过,他母亲临刑前在他手心画蝴蝶时,用的是蓝黑墨水。
显影棉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她忽然明白,有些记忆从不是孤岛,而是许多人共同埋下的种子,在时光里悄悄发了芽。
午休时,她把拓片挂在走廊最顶层的展示架上,用红笔在下方写标题:“那天,不止一人醒着。”
解剖室的紫外线灯在深夜两点零七分自动亮起。
苏砚跪在台边,鼻尖几乎要贴上台面。
那行“欢迎回来”的字迹下,一道极浅的划痕若隐若现,像被橡皮反复擦拭过,却仍倔强地留着痕迹。
她摸出放大镜,冷光下,划痕的走向逐渐清晰——是“别怕,我在”。
不是她的笔迹。
七年来,她总以为解剖室的灯是自己开的,以为那句“欢迎回来”是对妹妹的承诺,以为所有黑暗都要自己扛。
可此刻,指尖触到台面上的划痕,她突然想起昨夜在监控室调看的录像:2017年4月3日01:25,三楼窗外有个模糊的影子,西装革履,仰头望了十三分钟,直到她在解剖室里转身,影子才快步离开。
紫外线灯的嗡鸣里,她慢慢起身。
这次,她没像从前那样关掉灯。
冷白的光漫过解剖台、器械柜,漫过她泛白的指节,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子。
监控室的屏幕上,周远盯着实时画面。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深灰西装的身影出现在解剖室窗外。
他站定,仰头望着亮着的灯,像在确认什么。
十三分钟后,影子抬手碰了碰窗框,转身离开时,口袋里有张纸角露出来——是张泛黄的缴费单,“裴素贞”三个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周远摸出钢笔,在维修日志最新一页写下:“2024年6月5日,解剖室主灯控正常。处理人:Z。”这次他没划掉名字。
裴溯回到律所时,办公桌上多了个牛皮纸袋。
袋口露出半截蓝布,是仓库纵火案证人落下的擦手布。
他抽出袋子里的东西,除了布,还有张便签,字迹是苏棠的:“拓片在走廊,记得抬头看。”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市局大楼的方向,有盏灯亮着,像颗不沉的星。
牛皮纸袋底部,躺着张被遗忘的单据——2017年4月3日的电力缴费单,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灯没熄,因为有人在等。”
裴溯推开通往顶楼资料室的门时,律所的落地钟刚敲过凌晨三点。
他西装袖口沾着解剖室窗外的露水,指尖还残留着牛皮纸袋粗糙的触感——那是苏棠送来的证物袋,蓝布擦手布下藏着张被他刻意压在最底层的电力缴费单。
档案柜的冷光打在他额角,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取出分类夹。
玻璃展柜里陈列着他赢下的十二起翻案卷宗,最上面那本《裴素贞故意杀人案再审记录》封皮泛着冷白的光,与他掌心的缴费单形成某种隐秘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