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的指尖在登记本页脚停了三秒。
证物陈列馆的空调发出轻微嗡鸣,她捏着登记本的手背上浮起薄汗——展柜里那只染血蝴蝶发卡的显影棉更换记录,在最新一页上空白得扎眼。
作为市局证物科最年轻的管理员,她清楚记得上周五亲自更换过衬底,当时显影棉还是新拆的2023批次,边缘压着整齐的锯齿纹。
可今早展柜里的棉垫边缘却有细不可察的镊子夹痕,纹路像被水浸过又晒干,泛着旧纸般的黄。
“不可能是自然氧化。”她低声自语,转身时白大褂口袋里的U盘硌得肋骨生疼——那是昨夜技术科刚修复的监控备份。
监控室的荧光灯在头顶晃,林溪把U盘插进取证电脑,鼠标滚轮滚得飞快。
凌晨四点的画面跳出来时,她的呼吸突然顿住: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从通风管道翻进陈列馆夹层,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客厅。
他避开所有明装探头的角度,甚至在经过展柜时侧身用背包挡住面部——但当他掏出镊子夹起旧棉垫时,腕骨处一道月牙形疤痕闪过屏幕。
林溪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周远的疤。
三年前SY02连环纵火案现场,他为救困在火场的小警员,徒手砸开了烧红的防盗窗。
“SY00备用。”她盯着画面里男人手中棉包上的标签,喉咙发紧。
SY00是七年前苏棠失踪案的编号,这个备用棉包,局里连她都没听说过。
水泵房的锈铁门“吱呀”一声。
周远蹲在工具架前,用旧抹布擦拭显影棉专用镊子,动作轻得像在抚过婴儿的皮肤。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看了眼——苏棠的消息:“新一批实习生想学显影棉配比。”
水滴从管道缝隙落进脚边的铁桶,叮咚声在空旷的泵房里格外清晰。
周远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分钟,最终没回复。
他站起身,工装裤膝盖处沾着的机油蹭在货架上,却浑然未觉——目光落在最上层的木盒上,盒盖边缘用红漆描着“SY00”,和监控里那个棉包的标签一模一样。
次日清晨的心理支援组门口,苏棠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牛皮纸包时,指尖触到了包角的褶皱。
“按比例兑水,避光保存。”字条上的字迹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横平竖直得过分,背面却画了个极小的蝴蝶,翅膀边缘洇着墨——像是笔尖在纸上多停了半秒。
“周老师又送东西了?”实习生小陆抱着笔记本从楼梯口探出头,发梢还沾着晨露,“昨天他教我修证物柜锁,说‘手稳了,才拿得动镊子’。”
苏棠把棉包抱进活动室时,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木桌上投下金斑。
二十个玻璃烧杯已经摆好,学员们的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像等待破茧的蝶。
“为什么要自己做显影棉?买现成的不行吗?”扎马尾的女孩举起烧杯,溶液在杯壁晃出细碎的光。
苏棠摸了摸烧杯的温度,和七年前解剖室的不锈钢台面不一样,是温的。
“因为亲手做的,才会相信它能显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显影棉显的从来不是血迹,是我们不肯忘记的东西。”
当晚的心理日志里,她笔尖顿在“他不再修灯”后面,墨迹晕开个小圆点。
又写:“他在教人点灯。”
法院档案室的百叶窗拉着,裴溯的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回音撞着高大的档案架。
他翻到1998年那叠卷宗时,窗外的雨突然大了。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卷皮上的“故意杀人案”字样——那是裴溯母亲的案子。
手指划过泛黄的证物清单,他的动作突然僵住。
在“染血蝴蝶发卡”的备注栏里,一行褪色的小字被水浸过,勉强能辨:“衬底显影棉由技术科周××提供,配方待核。”
雨珠砸在窗台上,发出密集的响。
裴溯合上卷宗时,封皮内侧的蝴蝶压痕蹭上了他的指腹——和苏砚解剖刀上的刻痕,和周远字条上的图案,竟重叠成了同一个形状。
他把卷宗轻轻放回原处,转身时听见走廊尽头的挂钟敲响九点。
钟声里,他摸了摸西装内袋的绿笔,笔帽上的淡绿漆被体温焐得发软,像颗即将破茧的卵。
###第299章谁在展柜里换了显影棉(续)
裴溯的皮鞋尖刚蹭到档案室门槛,就听见左侧资料架后传来纸张窸窣声。
他驻足时西装下摆轻晃,目光扫过墙角那台老式挂钟——指针正指向上午十点零七分,比他手机慢了三分钟。
王姐,这批涉密卷的衬底棉您换了?年轻书记员小许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我昨天整理1998年旧案时,发现血痕显影比系统记录的位置多了半厘米。
资料架后探出半张花白的脸,王书记员扶了扶老花镜:上周三技术科送的新棉,说是改良配方。
我还纳闷呢,你看这棉纹——她抽出半卷档案,衬底棉边缘的锯齿纹在阳光下泛着浅蓝,像不像SY02案里烧剩的窗帘纤维?
裴溯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在1998年卷宗里看见的那句衬底显影棉由技术科周××提供,墨迹被水浸得模糊,却像根细针戳进记忆。
他没立刻现身,反而退后半步,背贴着冰凉的档案架——小许手里的档案封皮上,故意杀人案(裴母)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白。
王姐,您说这棉怎么突然改配方了?小许压低声音,上次局里开会说要规范证物保存,我还以为...
规范?王书记员把档案放回架上,指节叩了叩棉垫,我在档案室三十年,头回见衬底棉能自己住痕迹。
就像...就像有人怕我们忘了。
裴溯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的绿笔。
笔帽上的淡绿漆被体温焐得发软,像颗即将破茧的卵。
他突然明白昨夜在卷宗里看见的蝴蝶压痕是什么——那是显影棉在长期挤压下自然形成的纹路,和苏砚解剖刀上的刻痕、周远字条上的图案,原是同一种生长轨迹。
他转身时,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