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脚步声在门外渐远,周远迅速扯下模块。
金属外壳很凉,背面刻着极小的SY02-07,是苏砚七年前给妹妹失踪案编的档案编号。
他把模块塞进白大褂内袋时,指尖碰到胸口的工牌——那是苏棠上周硬塞给他的,说技术支援组也该有个像样的标识。
存储模块插入笔记本电脑的瞬间,屏幕亮起血红色的权限验证。
周远输入三组市局技术部通用码,界面纹丝不动;又试了苏砚的生日、苏棠的入职日期,直到输入——七年前那个雨夜的日期,界面突然展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像潮水般涌来。
停尸房夜间进出日志。
2016年11月7日23:17,苏砚;2017年3月5日01:04,苏砚;2018年2月14日00:59,苏砚......最近一条记录停在昨夜22:43,操作人显示,备注栏写着钥匙离位30秒。
周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发抖。
他记得苏砚说过,停尸房夜间从不上锁——不是信任,是死亡不会撒谎,锁得住活人锁不住真相。
可这串日志里,除了苏砚的名字,再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像座孤岛。
他摸出实验室常备的混凝土模具,将模块轻轻按进半凝固的胶浆。
模具边缘还粘着去年做骨龄鉴定时的骨粉,此刻混着模块,像在浇筑某种奇怪的墓碑。
稳压器装到主控箱时,泵机的嗡鸣突然变调,像是某种枷锁被解开。
午夜十二点零三分,停尸房的电子锁发出轻响。
值班警员小吴的保温杯掉在监控台前。
冷柜区的摄像头画面里,雾气正从地面漫上来,像有人往水泥地上泼了盆热水。
第三排冷柜的柜门缓缓抬起两指宽,内置的LED灯开始闪烁,明灭频率和苏砚解剖时的呼吸同步——15.2次每分钟。
技术部!小吴抓起对讲机的手在抖,停尸房锁自己开了!
五分钟后,技术组组长老林揉着眼睛冲进监控室。
他盯着屏幕里忽明忽暗的冷柜,掏出测电笔在锁孔前晃了晃:电压波动,最近暴雨把电路泡软了。可当他凑近摄像头,却发现雾气里有团淡绿色的光——是荧光草的叶子,正顺着冷柜缝隙往上爬。
苏砚的手机在此时震动。
她刚脱下雨靴,正站在自家楼下的积水里。
屏幕上的空白消息只有一行坐标,精确到厘米,指向市局物证科最里间的私人储物柜——那是她从警第一年申请的,密码改过三次,钥匙埋在母亲旧相框的夹层里。
姐姐?苏棠的电话打进来时,苏砚正盯着坐标发呆,周远说水泵房的线路修好了,他说......
我知道了。苏砚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冷。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时,雨又开始下,细针似的扎在后颈。
储物柜的密码在舌尖滚了三滚,是苏棠的生日——,她总说姐姐的东西,我永远有权知道。
物证科的走廊在深夜泛着青灰。
苏砚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那把旧钥匙,金属齿痕硌得手心发疼。
储物柜的金属门打开时,有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茉莉香涌出来——是苏棠初中时用零花钱买的香包,说姐姐的宝贝,要香香的才对。
染血的蝴蝶发卡躺在丝绒布上,红色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
发卡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十三岁的苏棠写的:姐姐,这次换我等你。
苏砚的指尖触到发卡时,突然想起七年前的雨夜。
当时她蹲在解剖楼后巷,苏棠举着荧光墨水瓶冲她笑,说要给证据画件会发光的外衣。
雨珠打在墨水瓶上,折射出和此刻储物柜里一样的绿光。
远处传来第一声滴答。
苏砚闭了闭眼,那声音像心跳,又像灯芯重燃。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那里还留着钥匙的压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物证科的玻璃上,模糊了所有倒影。
凌晨三点,苏砚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新写的一行字被水晕开:储物柜的茉莉香,和七年前后巷的荧光墨水,是同一种基因改良技术。
窗外的雨幕里,有个影子在晃动。
那是裴溯的车,停在市局门口已经两小时了。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收到的邮件——附件是段音频,背景音里有冷柜滑轨的轻响,和苏砚15.2次每分钟的呼吸声。
雨还在下。
苏砚摸出解剖刀,在蝴蝶发卡的内侧刻下新的编号:PB02。
金属摩擦声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一次,她不再是记忆的守夜人。
墙的裂缝,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