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电子屏在休庭时暗了一瞬,裴溯的西装袖口蹭过被告席冰凉的金属边。
他垂眼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方才对方律师那句“SY专案组成员?本市从未有过此类建制”还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法槌落下的余音里,他听见旁听席传来细微的抽气声,是申请人老周攥皱了申诉状的边角。
“裴律师。”书记员抱着卷宗经过他身侧,鞋跟叩击地面的脆响让他抬眸。
那姑娘胸前的工牌在灯光下晃了晃,编号栏是工整的“M9”。
他突然想起半小时前庭审记录上的署名——“记录人:M7”。
法袍的窸窣声从审判席传来,法官已退入内室。
裴溯将案卷塞进公文包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摸到内层夹层里母亲的遗书。
七年前她被押赴刑场前,用血在他手心画的蝴蝶还在,此刻正随着心跳在皮肤下发烫。
他扯松领带,转身走向法院档案室,皮鞋跟敲出比心跳更快的节奏。
档案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管理员老吴正用鸡毛掸子扫去排期表上的灰。
裴溯的证件在玻璃柜上轻叩两下:“调阅近十年所有含‘SY’关键词的案件排期。”老吴的手停在半空,掸子上的绒毛簌簌落在“2016年8月”那页。
纸质排期表在桌上摊开时,裴溯的瞳孔缩成针尖。
二十余个案卷编号里,但凡涉及“SY02”“SY”等关键词的庭审记录,记录人栏清一色写着“M7”。
他掏出手机翻拍,闪光灯在纸页上晃出光斑,突然定格在2016年8月15日——那是苏棠失踪案首次立案的日子,记录人“M7”的字迹比其他更重,像刻意压进去的。
“查M7的书记员档案。”裴溯将手机推到老吴面前。
老吴的喉结动了动,指尖在电脑键盘上敲得发颤:“系统显示数据损毁……”话音未落,裴溯已俯身按下自己的键盘快捷键。
母亲当年的死刑复核编号“2011刑复07”被他输入检索框时,屏幕突然闪烁,一行名字如流星划过黑屏——
“裴明远。”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父亲的名字在屏幕上只停留了0.3秒,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太阳穴上。
七年前父亲突然离家,只留了张“出差”的便签;七年后,这个消失的名字竟出现在“M7”的关联数据里。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缝里渗出冷汗,直到老吴惊慌的“裴律师?”将他拽回现实。
解剖室的通风口突然灌进一阵风,苏砚的白大褂下摆掀起一角。
她站在储物柜前,玻璃门内的蝴蝶发卡闪着幽光,卡脚下压着的纸条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昨夜离开时,那行“光在支柱里”的字迹还是浅灰,此刻却深如墨渍,边缘爬满细如蛛丝的蓝纹,像荧光墨水晕开的轨迹。
她戴上橡胶手套,指尖轻触纸面。
蓝纹遇热微微发亮,竟连成一张模糊的平面图——地下三层,B区17号配电间。
苏砚的呼吸陡然急促,三年前整理旧档案时,她见过市局基建图,那片区域标着“废弃”,但昨夜电力系统日志里,那里的供电记录显示“02:04-02:17,13分钟”。
她摸出解剖刀别在腰后,紫外线笔塞进袖口。
经过停尸房时,冰柜的蜂鸣突然变调,像某种警示。
她没停步,电梯下到负三层时,金属门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回声。
配电间的铁门锈成深褐色,锁舌卡得死紧。
苏砚用解剖刀撬了三次,“咔”的一声,锁芯终于松动。
霉味混着焦糊的电路味涌出来,她的手电光扫过墙面,瞳孔骤然放大——
整面墙贴满泛黄的便签纸,每张都写着名字:“李建国”“张淑芬”“陈默”……红笔重重划去大半,像被抹去的生命。
正中央,一块玻璃下压着新纸条,墨迹未干:“下一个是你。”
她的手电光晃到墙角,一张复印件被烧得卷边,却偏偏剩下关键部分——照片里的姑娘穿着2016年款的法医制服,工牌上的名字是“苏砚”。
那是她刚成为主检法医时的证件照,边缘的焦痕还带着烟火气,显然是最近才烧的。
“姐?”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苏砚的解剖刀“当啷”落地。
她转身,苏棠正站在楼道口,怀里抱着个银色金属盒,发梢沾着星点荧光粉——和七年前她们在实验室调的荧光墨水一个颜色。
“我在技术科发现这个。”苏棠的声音发颤,金属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帽刻着“裴明远”三个字。
裴溯的车停在殡仪馆外时,夜已经深了。
手机屏幕亮着未读消息:“信访人陈默今晨猝死,遗物已整理,需家属确认。”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喉结动了动。
后视镜里,那支从老吴电脑里拍的“M7”关联名单照片还在,最后一个名字被阴影遮住,却刚好露出“陈”字的偏旁。
他推开车门,冷风卷着梧桐叶扑在脸上。
殡仪馆的灯箱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暖黄,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用血在他手心画的那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