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霉味裹着陈纸的脆响,在苏砚鼻尖炸开。
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划过第三排档案架最上层的牛皮纸袋,标签上的“2016.09.17苏棠失踪案”被岁月浸成浅褐色,边缘卷翘如枯叶。
“这排架子三年前就数字化了。”管理员老陈的声音从金属门后飘来,“电子档在局内网,纸质卷……要不是您是苏法医,我都不记得钥匙放哪儿。”
苏砚没接话。
七年前那个暴雨夜的闪电仍在她视网膜上灼刻——妹妹苏棠攥着蝴蝶发卡冲进便利店,她站在屋檐下数雨滴,数到第七滴时,便利店的玻璃突然迸裂,再睁眼,妹妹的粉色裙摆就消失在街尾。
“咔嗒”。
牛皮纸袋封口的棉线断开时,苏砚的指节微微发颤。
卷宗里的材料比她记忆中薄——七年前她作为目击者,笔录足有二十页,可此刻摊开的A4纸只有七张,每张都印着“经核查无有效信息”的红色戳印。
“少了。”裴溯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他西装袖口沾着档案室的灰,却仍保持着惯常的清峻,“当年警方至少采集了周边三个路口的监控,这里连拷贝清单都没有。”
苏砚的目光扫过卷宗缝隙里露出的一点鹅黄。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夹出——半张车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撕开。
正面的油墨已褪成淡影,勉强能辨认“2016.09.1721:15”的发车时间,终点站是“青水巷后巷”——那是苏棠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便利店所在街道。
“老陈,2016年9月的交通票据存档在哪儿?”裴溯已经摸出手机拍照,镜头对准车票上模糊的条形码,“公交、地铁,所有途经青水巷的线路。”
老陈的拖鞋声踢踢踏踏近了:“早销毁了。电子票数据保存三年,纸质票……谁留那玩意儿?要不是您二位翻得细,这半张估计得在这儿烂到进造纸厂。”
苏砚的指尖抵着车票边缘的毛茬。
七年前的雨夜里,是否有人攥着这张票,在便利店的玻璃碎响后冲进雨幕?
她忽然想起妹妹失踪后第三天,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在局门口徘徊,被保安赶走时,手里攥的正是这种鹅黄色车票。
“苏法医?”
裴溯的声音让她回神。
他不知何时摘下了眼镜,指节抵着下颌,镜片后的目光像解剖刀般锋利:“车票背面有压痕。”
苏砚将车票对向窗外的光。
果然,在“青水巷后巷”几个字的背面,纸张因反复折叠凸起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字迹被用力擦除后留下的骨血。
“紫外线。”裴溯从公文包取出一支笔形灯,冷白色光扫过纸面时,两行淡蓝色字迹渐渐显形——
“蝴蝶停在第七片瓦”
“血不会说谎,除非刀先背叛”
苏砚的呼吸陡然一滞。
“蝴蝶”是妹妹发卡的图案,“第七片瓦”是她们童年老房子的暗号——苏棠害怕打雷时,总说要数到第七片瓦的雨声才会停。
而“血不会说谎”,是她作为法医的信条。
“刀先背叛”……她猛地抬头看向裴溯。
后者的瞳孔缩成针尖,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我母亲临刑前,在我手心画的就是蝴蝶。她最后说的话是……‘法律是刀,但持刀的人会说谎’。”
档案室的风突然灌进来,吹得卷宗哗啦作响。
苏砚这才发现裴溯的手在抖——他平时翻法律条文时,那双手稳得能捏碎核桃。
“周远说公交公司的旧数据调出来了。”
苏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发梢还沾着外面的秋凉。
这个总被苏砚当妹妹疼的姑娘,此刻眼里闪着少见的锐光:“2016年9月17日21:15,307路公交确实在青水巷后巷停过。司机笔录里写……‘有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冲上车,浑身是水,怀里好像抱着什么’。”
“灰外套。”苏砚重复。
七年前那个在局门口徘徊的男人,穿的正是灰外套。
裴溯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看了眼屏幕,抬头时眼底翻涌着暗潮:“周远说车票条形码解析出来了——购票人身份被系统标记为‘无效’,但关联的IP地址……是当年审理我母亲案子的法官办公室。”
苏砚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车票,纸边刺进掌心。
她想起解剖台上那些被破坏的尸体——凶手总以为毁去痕迹就能掩盖真相,却忘了最原始的媒介会说话:血会渗进骨缝,字会刻进纸纹,连被撕碎的车票,都能在二十年后,从积灰的卷宗里抬起头,说出被抹去的秘密。
“姐。”苏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周远还查到,307路公交的司机五年前辞职去了山区,现在在小学教科学。他上周寄了包山核桃给局里,附言说‘有些旧东西,该见光了’。”
窗外的秋阳突然穿透积云,照在苏砚掌心的车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