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掏出来,是局群的新消息:“全体警员注意,今日晨会改为公开讨论会,主题:SY02悬案重启调查。”
她抬头,看见李队正拿着扩音器往楼上跑,警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老陈举着当年的值班记录,小王举着工地雨棚的样品,小林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公告栏上的签名还在蔓延,从墙面爬到消防栓上,爬到灭火器箱上,爬到每一个经过的人心里。
“该去开会了。”裴溯说。
他替她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指腹擦过她耳后的疤,“这次,我们不做局外人。”
苏砚点头。
她最后看了眼公告栏,看那些名字像种子一样在墙上生根发芽。
七年前的雨幕终于撕开一道裂缝,光透进来,照见所有被掩埋的、被遗忘的、被篡改的,正在破土而出。
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水泵房的霉味钻进周远鼻腔时,他正蹲在信号中继器前。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泛红的眼——连续四十八小时盯着频谱图,视网膜上还浮着绿色的脉冲波。
凌晨两点十七分,最后一组低频震荡数据跳出来时,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
不是随机噪点,那些0.3秒的间隔,像有人用摩尔斯电码敲在他神经上。
周远?实验室的对讲机突然响了,是苏棠的声音,公告栏的签名已经拍到一千零二十七个,需要我给你带杯咖啡吗?
他扯下耳机塞进口袋。不用。喉结动了动,盯着电脑上刚转化的声波文件,帮我盯着局群,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在调试痕检科的显微镜。
声波播放键按下的瞬间,电流杂音里渗出模糊的人声。
周远屏住呼吸,调高音量——财务科...保险柜...第三层...夹层...备份日志。
最后一个字被电流撕裂,像有人突然捂住了麦克风。
他的后颈冒起冷汗。
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缩在垃圾桶后面,听见的就是这种被噪音扭曲的男声,混着苏棠的尖叫。
技术科的门禁卡贴在感应区,的一声。
周远摸出从老陈那里顺来的备用钥匙——老头昨天签完名后,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该做的事,尽管去,钥匙串上还挂着个褪色的警徽。
财务科的保险柜在档案柜最底层,他蹲下去时,膝盖磕到了积灰的票据盒,扬起的灰尘里,2016年SY专案组经费的标签刺得他眼睛疼。
第三层抽屉拉开的刹那,他几乎要笑出声。
夹层的暗扣藏得并不高明,可能是设计者太笃定不会有人翻到这里。
黑色封皮的记录册躺在票据堆里,封脊用金线绣着2016年度财务明细,翻开第一页,却是用蓝黑钢笔写的异常操作记录3月12日,血样瓶替换,执行人:王建国(技术组长)5月7日,报警定位修改,执行人:李宏(通讯科)7月19日,苏棠转移令,执行人:裴振山(时任副厅长)。
周远的手指在苏棠转移令上停住。
七年前那个晚上,他明明看见穿黑风衣的男人拽着苏棠往巷口走,可结案报告写的是自行走失。
原来不是走失,是被转移了。
他摸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黑暗里闪了七下——对应苏棠失踪的第七年。
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和记录册不同,更潦草:这些本子烧了太可惜,留着,说不定哪天能当烟花。
他合上记录册,轻轻推回夹层。
老陈说过,真正的爆炸需要引信,更需要火药库。
叩叩。
法医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张主任正盯着桌上的申请单发呆。苏法医。他扯了扯领带,喉结动了动,我重申,没有新线索的话——
有新线索。苏砚把U盘插进他的电脑,2016年7月20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冷藏室的红外监控。
屏幕亮起的瞬间,张主任的手猛地攥住桌沿。
画面里,穿白大褂的身影猫着腰,从物证架取下第三个血样瓶,又从怀里掏出个相同的瓶子替换。
虽然没拍到正脸,但那微驼的左肩——正是当年技术组长王建国,三年前退休时,局里还给他办了欢送会。
王组长的风湿性肩炎,会让他左肩膀比右肩低1.2厘米。苏砚的声音像解剖刀划过骨膜,七年前的DNA报告显示,血样与裴明霞女士的围裙纤维匹配,但原始样本被替换了。她顿了顿,张主任,您当年是物证科副主任,负责冷藏室的温度记录。
张主任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王建国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湿透的信封:老领导的意思,这瓶血样有问题,得换。当时他以为是技术失误,后来才知道,那是能把裴明霞送上死刑台的关键。
我这里有份东西。他突然起身,反锁上门,从私人柜最底层取出个牛皮纸袋,当年王建国换血样时,我多留了个心眼。纸袋里的DNA比对报告边角发脆,这是原始样本和裴明霞围裙纤维的比对结果——不匹配。
苏砚接过报告的手在抖。
七年前她站在解剖台前,看着显微镜下的纤维,导师拍着她肩膀说相信仪器,可仪器里的样本早就被调包了。
她抬头时,看见张主任眼里有水光:当年我不敢说,现在...我女儿昨天在公告栏签了名,她说爸爸,你要做对的事
傍晚的风卷着公告栏前的人声灌进走廊。
苏棠抱着一摞复印件挤过来时,小王正举着老式复印机的手柄压下去。第三百二十七份。他抹了把汗,李队说茶水间的报告半小时前就被抢光了,现在有人从家里拿了打印机来。
苏砚穿过人群,裴溯的声音从公告栏顶端传来。
他站在老陈搬来的梯子上,正把新印的报告往更高处贴:小心头!一张纸飘下来,落在苏棠脚边,背面已经签满了名字——有穿便服的市民,有挂着实习牌的学生,甚至有个歪歪扭扭的陈小花,应该是哪个警员的孩子。
监控室的门一声开了。
值班员老吴揉着发红的眼睛,手里还攥着没拆封的烟。
屏幕上,公告栏前的人群像涨潮的海水,从一楼漫到二楼。
他的手指在键上悬了十分钟,最后把鼠标线拔了——七年前他值夜班,看着王建国走进冷藏室,现在他想看看,潮水能漫到多高。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爬上公告栏最顶端的纸张。
苏棠踮脚去够,却被裴溯先一步取下。
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是用毛笔写的:苏棠、裴溯。落款是赵正平,2016年SY专案组组长。
苏棠的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两个字——那是她失踪前最后一次生日,哥哥用铅笔在她课本上写的名字。
叮——
苏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省纪委的通知短信跳出来:接群众举报,市公安局SY02案相关问题已立案,联合调查组将于今日进驻。她抬头,看见李队举着扩音器跑过来,身后跟着穿深色西装的陌生人,胸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裴溯把那张纸递给她,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疤。要来了。他说。
苏砚点头。
公告栏上的签名还在蔓延,像无数只手,托着真相破茧而出。
而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