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份问卷在列表里跳出来,她的呼吸陡然急促——其中八份的填写时间集中在近两周,而填写人岗位栏里,物证室勤杂法医科档案员刑侦队调度等字眼像根根钢针刺进视网膜。
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苏棠点开第一份问卷,受访者是物证室退休的老陈,梦境描述栏写着:我又梦见那排铁柜子了,最里面的格子锁着两把锁,我知道钥匙在张副主任抽屉第三个暗格里。她翻到岗位变动记录,老陈七年前正是SY02案物证室的值班员。
第二份问卷来自现任法医科助理小林,梦境备注:蓝标签的盒子在滴水,我伸手去接,水是红的。小林的入职时间显示,他恰好是七年前旧案封存后调岗过来的。
六个人参与过外围保障。苏棠在便签纸上记下这个数字,笔尖戳破了纸背,剩下两个......她盯着最后两份问卷的部门栏,瞳孔微缩——一个是局办行政科的文印员,另一个竟是分管刑侦的副局秘书。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响,苏棠被惊得抖了下。
她点开测试题设计模板,手指悬在深夜打开不该开的柜子选项上,想起昨夜苏砚在库房说的藏得越深的茧,越怕光。
当她把两个编号相同的盒子写进题干时,电脑屏幕突然暗了——是省电模式启动。
她望着黑屏里自己的倒影,喉结动了动,最终在是否打开选项后加了备注栏。
技术科的机械键盘声比平时更密。
周远的食指在F12键上快速点按,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像黑色溪流,偶尔溅起几簇绿色的火花。
他面前摊着三个笔记本,分别记着物证库温控异常时间、门禁系统日志备份、以及苏砚昨夜给他的U盘内容。
当2023-07-1500:17:32的时间戳再次跳出时,他的拇指重重压在触控板上,截取了从00:17到00:22的操作记录。
3分17秒。他对着空气复述这个数字,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开C级锁至少要2分钟,检查内容物1分半,剩下的时间......他抓起记号笔在时间轴上画了个圈,不够转移,不够销毁,只能是确认——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
手机在桌面震动,是苏棠发来的截图:测试题结果里,58%的受访者选打开其中一个,备注栏里重复出现我知道另一个才是真的。
周远的指节抵着下巴,目光扫过墙上贴满的物证库结构图,最后停在B-7冷藏格的位置。
他摸出兜里的银色优盘,那是苏砚今早塞给他的——去查查磁畴显影的记录。
叮——
技术科的门被推开条缝,苏砚的白大褂角先探了进来。
周远抬头,见她手里捏着法院调查令,封皮边缘压出细密的折痕:物证库系统今晚八点停电维护。她把调查令放在他面前,你要的时间窗口。
周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串代码,监控画面切到物证库门口。
张副主任正站在阴影里抽烟,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他半小时前刚查过监控回放。
所以我们要在他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拿他最不想被看见的东西。苏砚转身时,白大褂带起一阵风,吹得周远桌上的图纸哗啦作响,今晚八点,我带纪检的人过去。
城南殡仪馆的物证库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苏砚站在B区入口,身后跟着两名穿深色西装的纪检人员,胸牌上省厅特调的字样在路灯下闪着幽蓝。
张副主任的额头沁着汗,钥匙串在手里叮当作响:苏法医,这程序......
程序很清楚。苏砚将调查令递过去,指尖点着SY02血样备份的字样,省司法厅的信息公开申请,您应该收到了。
冷藏格的金属门拉开时,白雾裹着陈腐的冷意涌出来。
苏砚的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证物盒,最终落在最下层那个蓝标签的密封盒上。
她戴上橡胶手套,动作缓慢得像在拆解定时炸弹。
封条完好,标签日期是2016年6月15日,和记忆里妹妹失踪的时间分毫不差。
称重。她对身后的纪检人员说。
电子秤的数字跳动着,0.3克的误差像根细针扎进所有人的神经。
张副主任的喉结上下滚动:可能是......冷凝水蒸发......
那就拆开看看。苏砚的解剖刀挑开封条,塑料盒盖弹开的瞬间,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半管暗红色液体躺在棉絮上,标签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这不是SY02的样本。苏砚的声音像冰锥刺破空气,七年前的现场勘查记录显示,受害者血液呈不凝状态,因为混有过量抗凝血剂。她举起手机,调出磁畴显影还原的硬盘记录,但系统里同时存在两条录入路径,一条指向这个假样本,另一条......
她的手探进随身包,摸出那支绿笔。
笔帽内侧的微型胶囊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周远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传来:排水沟的生物残留检测完成,DNA与苏棠的口腔拭子匹配度99.7%。
张副主任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夜色渐深时,苏砚站在解剖室窗前,望着远处省厅的车亮着警灯驶入大院。
她手里的微型胶囊被体温焐得温热,手机在这时震动,是裴溯发来的消息:省纪委调查组已抵达。
风掀起白大褂的下摆,吹得桌上的词云图打印件沙沙作响。
苏棠的测试题结果被红笔圈着,我知道另一个才是真的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砚将胶囊放进证物袋,封口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是纪检人员来取关键证据了。
她转身走向解剖台,解剖刀在金属托盘上碰出清响。
明天的闭门听证会上,这枚胶囊将成为最锋利的刀,划开裹着真相的最后一层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