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皇帝病情显着好转的消息开始在京中高层悄悄流传。紧接着,太子朱厚照视察西山格物院,在与随行官员和格物院学员讲话时,他神情激动,眼眶泛红:
“尔等可知,当日父皇病重,咳血不止,太医院众位先生皆言……言恐无力回天!本宫与母后心如刀绞,日夜跪祷!”他声音哽咽,随即猛地提高,“是陆师傅!是格物院这些看似不通经义的学子!是他们,在所有人都摇头的时候,没有放弃!是他们,泡在那些常人避之不及的微菌、毒物之中,日夜不休,才找到了那一线生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储君的威势:“有人弹劾他们程序有亏?本宫倒要问问,当君父命在旦夕之时,是守着那些死规矩,眼睁睁看着君父龙驭上宾,是为‘忠孝’?还是像陆师傅他们这样,不惜自身荣辱,哪怕背负骂名,也要尽全力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是为‘忠孝’?!若有人认为救驾有错,那本宫便要问他,尔等读圣贤书,所为何来?莫非真要坐视君父蒙难,方显尔等清高?!”
朱厚照的这番话,感情真挚,逻辑清晰,更重要的是占据了“忠孝”这个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很快,这番话便被有意无意地传播开来,在官员和士子中引发了巨大反响。
舆论开始出现微妙的分化。一部分严守道统的官员仍坚持“程序非正义,结果亦不光彩”;但更多务实派,乃至一些家中真有病患的官员,内心开始动摇——毕竟,皇帝被救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还有什么比君主的生命更重要?难道真要为了所谓的“规矩”,让一位有望带领大明中兴的君主就此陨落?
不久,几位与皇家关系密切、家中亦有老人饱受病痛折磨的勋贵,如英国公世子张仑等,也在不同场合表示:“格物院能研制出此等起死回生之药,实乃陛下洪福,大明之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有何不可?若此药能惠及天下,更是功德无量!”勋贵集团的利益与皇权、与格物院的新技术隐隐绑定,他们的发声,进一步改变了力量对比。
就在舆论纷纷扰扰,争论焦点逐渐从“该不该试药”转向“救驾之功与程序瑕疵孰重”之际,弘治十七年夏末的一次常朝,成为了这场风波的决定性战场。这是弘治帝病后首次正式临朝,虽然龙袍显得有些宽大,脸色仍带病容,但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身影,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朝会伊始,不出所料,仍有不甘心的言官出班,旧事重提。此番带头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清流领袖之一的焦芳。他学问渊博,口才便给,素以敢谏闻名。
焦芳手持玉笏,引经据典,从三代之治说到孔孟之道,将“死囚试药”上升到“败坏纲常、动摇国本”的高度,言辞激烈,虽未再直斥皇帝为桀纣,但句句不离“君王失德”之隐忧。
他最后慨然道:“陛下!即便此药确有奇效,然取之不以道,用之不以礼,则此效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今日可因救驾而破律法,他日便可因他事而废纲常!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一番话,说得不少保守派官员暗暗点头。
龙椅上,弘治帝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陆仁一眼。
陆仁会意,手持玉笏,稳步出列。他没有立刻反驳焦芳的大道理,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躬,然后转向焦芳,语气平静无波:“焦大人忧国忧民,引经据典,下官佩服。”
先礼后兵。随即,他话锋一转,如同出鞘利剑:“然,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焦大人。”
“陆尚书请讲。”焦芳昂首挺胸,自恃理直气壮。
“请问焦大人,”陆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去岁寒冬,陛下病势垂危,咳血不止,太医院众位院判、御医皆已束手,言……陛下之疾,恐非药石能医。彼时,满朝文武,包括焦大人你在内,可有一人,能献出一方一药,解此倒悬之急?可有一策,能挽狂澜于既倒?”
焦芳一怔,没想到陆仁不纠缠道理,直接质问能力,下意识道:“此乃天意……医道艰深……”
“好一个天意!好一个医道艰深!”陆仁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声音响彻整个皇极殿,“当陛下命悬一线,尔等饱读诗书、口称忠孝的臣子,除了跪地祈祷‘天意’,除了空谈‘纲常’,除了指责我等‘程序有亏’,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拿不出药方,想不出办法,只会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在我等拼死寻得一线生机时,跳出来横加指责,百般阻挠!”
陆仁步步紧逼,言辞如刀:“焦大人,我且问你!若当时因你等之非议,陛下未能用此药,最终龙驭上宾,你待如何?你是会庆幸自己维护了所谓的‘律法尊严’?还是会愧疚于未能尽力挽救君父性命?!圣人之书,教你的是在君父危难时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吗?!”
“你……你血口喷人!”焦芳气得浑身发抖,“老夫……老夫何时……”
“你没有吗?”陆仁冷笑,目光扫过全场,“尔等今日在此高谈阔论,句句不离纲常律法,可曾想过,陛下若有不测,这大明江山谁来支撑?太子殿下年少,若朝局因此动荡,边关因此生变,亿万黎民因此受苦,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实际上却是为了一己清名,置君父安危、国家稳定于不顾!此乃不忠!”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痛:“陛下乃天下臣民之君父!为人臣子,见君父病危,不思竭尽全力救治,反而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甚至对奋力救治者百般刁难!此乃不孝!”
“肺痨一症,古来有之,染者众,亡者多,民间视为绝症,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格物院研制此药,虽始于救驾,然其理既明,他日或可惠及天下,活人无数!尔等只因试药过程有瑕,便欲将此救人之术全盘否定,阻断天下患者生机!此乃不仁!”
“尔等读圣贤书,却不明事理,不辨轻重,只顾虚名,不务实际。面对确凿无疑的救驾之功,面对可能惠泽苍生的医学进步,只会抱残守缺,一味攻讦!此乃不义!”
陆仁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气势如虹,而焦芳则面色惨白,步步后退。
最后,陆仁停在焦芳面前,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空谈误国,迂腐不堪!我陆仁遍览史籍,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你……噗——!”
焦芳指着陆仁,双目圆瞪,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身体晃了几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被陆仁一番有理有据、骂得淋漓尽致的斥责,生生气得吐血昏厥!
“焦大人!”
“快!传太医!”
皇极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陆仁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昏倒的焦芳,转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沉声道:“陛下,臣言语失当,惊扰圣驾,请陛下责罚。然,臣之心,可昭日月!格物院上下救驾之心,天地可鉴!”
弘治帝端坐龙椅,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道:“陆卿言语虽激,然……其情可悯,其理亦正。焦爱卿……年事已高,气性大了些,扶下去好生诊治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为这场朝堂交锋画上了句号。
经此一役,朝中公开抨击“试药”的声音几乎销声匿迹。
皇帝的态度、太子的立场、勋贵的支持、陆仁在朝堂上那番酣畅淋漓、占据绝对道德与事实高地的驳斥,以及焦芳当场吐血昏厥的戏剧性场面,共同构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将那些固守“程序正义”的声浪彻底压了下去。
尽管文官集团中仍有不少人内心不服,感到自身地位和价值观受到了巨大冲击,但面对既成的救驾事实和强大的皇权支持,他们暂时只能选择沉默。舆论的焦点,开始更多地转向对“格物神药”本身的好奇,以及对未来医学发展的憧憬。
一场滔天风波,终于在帝心独断与巧妙舆论引导的双重作用下,渐渐平息。
而陆仁与他的格物院,虽过程惊险,却也因此事,其地位与重要性,被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深深烙印在了大明王朝的政治图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