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三年的冬天，北京城内的寒意似乎并不只来自于天气。

这一日清晨，西山格物院那气派的、融合了传统歇山顶与玻璃窗的新衙门外，并未像往常一样迎来行色匆匆的学员和工匠，反而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大多是一些面带风霜、手掌粗糙的汉子，还有不少跟着来的妇孺老人。

他们衣衫虽不算褴褛，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惶惑、愤怒与绝望。

为首的是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其中一人，正是京城闻名遐迩的“王记车行”东家王老匠，另一人则是祖传三代制作角梳的“李记角梳铺”掌柜李师傅。

“格物夺食！还我生计！”

“奇技淫巧，毁我祖业！”

“求朝廷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杂乱的呼喊声起初还带着克制，但随着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他们看着格物院那光洁的墙壁、进出的穿着干净工装的人员，再想想自己日渐冷清的店铺和空无一人的工坊，心中的不平如同野火般蔓延。

王老匠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轮模型，那是他王家车行传承的象征，榫卯结构精巧无比。

他老泪纵横，对着格物院的大门嘶喊：“我王家三代造车，这轮子，这车架，哪个榫头不用心？哪个弧度不讲究？可如今……如今谁还坐我那颠簸的木轮车？都去坐那装着‘橡皮轱辘’的怪车了！那是车吗？那是不知什么黑水变出来的妖物！”

旁边的李师傅更是激动，他举起一把自家精工雕刻的犀角梳，梳背上龙凤呈祥的纹路栩栩如生，又拿起一把格物院附属工坊出产的、颜色鲜艳却毫无纹饰的塑料梳子，悲愤道：“列位乡亲看看！看看！我这梳子，选料、开料、打磨、雕刻……一把就要耗费半月功夫！是能传家的物件！可他们这……这叫什么玩意儿？滑不留手，轻飘飘的，几个大子儿就能买一把！这……这让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怎么活啊！”

人群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他们开始向前拥挤，试图冲破门口兵丁组成的警戒线。推搡、叫骂、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维护秩序的顺天府兵丁们也十分为难，只能勉力组成人墙，既要防止冲突升级，又不敢对这些明显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动粗。

格物院门前的骚动，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京城官场。

翌日的常朝，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果然，刚一行礼完毕，都察院御史刘春便手持玉笏，迫不及待地迈步出班，声音激昂，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尚书陆仁，及其所辖格物院，祸乱民生，动摇国本！”

他一开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朱厚照在御阶之侧，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刘春继续慷慨陈词：“陛下明鉴！自格物之学兴，所谓‘橡胶’、‘塑料’等奇物迭出，看似便利，实则遗祸无穷！昨日西山格物院前，数百匠人哭诉无门，皆因其所恃祖传之业，被格物所出之廉价之物冲击得荡然无存！王记车行、李记角梳，此等京城老字号，传承数代，技艺精湛，乃我大明百工之缩影，如今却濒临倒闭，匠人流离失所！此非‘与民争利’，何为？”

他目光扫过陆仁，语气愈发尖锐：“陆尚书常言格物强国，然强国之道，在于安民！如今百工失业，民怨沸腾，此乃强国之道耶？抑或是乱国之阶耶？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暂停此类‘奇技淫巧’之物生产流通，安抚匠人，清查格物院所行诸事，以免酿成更大祸乱！”

刘春的发言，立刻引来了不少保守派官员的附和。

他们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强调“农工商皆本”，指责格物院破坏了传统的社会经济结构，长此以往，必将导致“人心不古，技艺失传”，甚至危及社稷安稳。

弘治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陆仁。

陆仁深吸一口气，从容出列，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向刘春及众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刘御史忧国忧民之心，陆仁感佩。然，御史所言，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虑当下，未图长远。”

他并没有直接反驳匠人的苦难，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陛下，诸位同僚。臣这里有一份工商部与格物院联合统计之数据。自橡胶工坊、石油化工厂、相关运输业兴起以来，仅在京津地区，便直接新增各类岗位逾一万五千个！此尚不包括因物流效率提升、新兴行业出现而间接催生之就业。而受冲击较大之传统车行、角梳等手工业者，据顺天府初步统计，涉及之家户，不过三百余。新旧岗位更替，比例近乎五十比一！”

这个数字一出，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许多人这才直观地感受到，新兴产业的规模已然如此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