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上次来信说,用他寄回的钱,加上她自己在县城被服厂做工的收入,已经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成了砖瓦房,还送大丫上了新办的“蒙学堂”。
信里说,等明年开春,地里的玉米收了,她就带着孩子来西山找他。
“石头,我想去报名‘夜校提高班’。”李二栓忽然说,“学看更复杂的图纸,还有那个……‘初等物理’。”
“啊?那多费脑子!下了工不歇着?”王石头不解。
“费脑子,才能涨工钱,才能往好地方调。”李二栓眼神坚定,“你没听说吗?南边造船厂,高级技工一个月能拿五两银子!咱们这‘宝骏’车,听说西域的王将军那里,有多少要多少。这活儿,有奔头。”
吃完饭,李二栓没有回拥挤但暖和的集体宿舍(八人一间,但有暖气),而是拐进了工坊区的“阅报栏”。
那里贴着最新的《格物画报》和朝廷告示。
画报上,有威武的“墨翟”战车在戈壁奔驰,有巨大的铁甲舰破浪前行,甚至还有一幅模糊的、被称为“初云”的“飞天机”素描。周围的工人们指点着,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告示栏一角,贴着红色的征兵启事:“大明皇家陆军西域远征军团,招募有志青年……待遇从优,军功授田……”李二栓认得一些字了,他仔细读着。当兵?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现在有技术,有盼头,媳妇孩子都快接来了。
但同车间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报名了。对他们来说,战场是另一条改变命运、博取功名的路。
赵德柱的汇报,更多是技术和产业层面的。
“殿下,陆大人。格物院各所,目前直接关联之大小工坊、矿场、试验田,遍及南北直隶及十三布政使司,总计已超两千处,直接雇工逾四十万人。”赵德柱的数据同样惊人,“此为‘直接关联’。若算上因采用格物院推广之新技术、新工法而提升效率之传统行业,影响范围更广。”
他举了几个例子:
动力所:改进的蒸汽机型号,已广泛应用于矿山排水、纺织厂驱动、河道疏浚,甚至开始尝试用于内陆小船。基于航空发动机研发经验改良的轻型汽油机,已开始小规模试产,计划用于便携式抽水机、野外发电机等。
冶金与材料所:平炉炼钢法逐步推广,今年全国粗钢产量预计可达十五万吨(陆仁重新制定了计量单位)(虽仍远逊后世,但已是飞跃)。廉价水泥产量激增,不仅用于军用工事,更多民用道路、堤坝、仓库开始使用。铝合金、特种橡胶的研发也有进展。
农学所:除推广新作物外,培育的良种小麦、水稻在试验田增产明显。新式铁制曲辕犁、畜力播种机、玉米脱粒机等农具,经由皇家银行“农贷”渠道,加速流向农村。
化工所:肥皂、火柴、廉价玻璃器皿已走入寻常百姓家。基于石油裂解实验的副产品,开始了早期塑料(赛璐珞)和改良染料的探索。
最关键的军工技术溢出:卡车(民用货运版)开始小规模试产;无线电(电报)技术正尝试向民用通讯领域延伸(如大商户订购专用线路);甚至战场上使用的罐头食品技术,也开始被民间食品商觊觎。
“然而,”李振话锋一转,露出忧虑,“繁荣之下,隐忧已现。其一,资源争抢。优质铁矿、煤炭、铜料、木材,军工与民用需求冲突日显。其二,人才短缺。熟练工匠、懂格物的管理人才、甚至识字的工人都供不应求,各工坊相互挖角,工钱被哄抬。其三,技术扩散与保密之平衡。已有数起试图收买工匠、窃取图纸之事被锦衣卫侦破。”
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李家村。
傍晚,炊烟袅袅。
老农李老根蹲在自家新修的砖房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孙子孙女,脸上是满足的皱纹。
堂屋里,儿媳正在煤油灯下用新买的织布机(格物院改进)织布,咯噔咯噔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踏实。
“爹,吃饭了。”大儿子端着碗筷出来。桌上的主食,是一筐金黄色的玉米窝头和一盆热腾腾的红薯粥,配着一碟咸菜和一盘炒鸡蛋。这在五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主食是掺着野菜的糙米粥,鸡蛋是拿去换盐的稀罕物。
“今年粮柜里,玉米和薯子堆得满满当当。”大儿子边吃边说,“交了官粮,剩下的,吃到来年新粮下来都绰绰有余。县里粮行来收,价钱也还公道。我琢磨着,明年把东头那块旱地也全种上‘金皇后’(玉米品种名),家里那两头猪,光用薯藤和玉米渣就喂得膘肥体壮。”
李老根点点头,忽然问:“大郎,你上次说,村头王铁匠家的小子,去应天府的什么……‘机器厂’了?”
“嗯,去了小半年了,听说一个月能往家捎一两多银子!”大儿子语气里带着羡慕,“还有后山赵家的老二,去年瞒着家里跑去当了兵,上月托人捎信回来,说是在西域立了功,升了小旗,饷银丰厚,还说将来能分田。”
李老根沉默地抽着烟。
村里像这样走出去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土地能养活人,但外面的世界,似乎有更多的活法和盼头。
连他自己在县城念“新学”的小孙子,回来都说以后不想种地,想学“格物”,造会跑的铁车。
这是好事,李老根想。
人挪活,树挪死。
朝廷的仗打得顺,日子眼见着好起来,年轻人的心气自然就高了。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把存下的几两银子,也拿到县里新开的“储蓄所”存起来,听说有点微末利息,总比埋墙根强。
数据汇报完毕,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思。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打破寂静。
朱厚照率先开口,意气风发:“看来,我大明国势,正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万民乐业,府库充盈,兵力强盛!何愁欧罗巴蛮夷不灭?”
陆仁却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殿下,诸公,今日所闻所见,确是一片蓬勃景象。战争需求如同强心剂,催生了工坊、养活了流民、开辟了商路、输回了金银。新作物让百姓得以果腹繁衍。此乃大势,可喜可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然,需清醒认识几点。”
“第一,此繁荣相当程度上系于战争。一旦战事缓和或结束,军工订单萎缩,部分产业可能面临过剩。数十万产业工人、与战争绑定的商人,其生计如何延续?”
“第二,输入之金银虽多,然若不能尽快转化为提升整体生产效能之投资(如更优的机器、更好的教育、更完善的基础设施),而仅推高物价,则可能滋生通胀,反伤民生。沈总裁需密切监控物价指数,尤其粮价、工价。”
“第三,人口激增是福也是挑战。土地承载力虽有提升,但绝非无限。移民、务工、参军提供了出路,然管理、安置、引导之压力与日俱增。新旧户籍制度之摩擦,流动人口带来的治安与社会融合问题,不容忽视。”
“第四,技术扩散与人才争夺。格物之学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新的不平衡和风险。如何确保核心优势不泄,又让技术红利普惠于民?如何系统培养人才,而非竭泽而渔?”
陆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归根结底,战争为我们赢得了时间、空间和资源,创造了一个充满机会与活力的‘非常态’。但帝国的长久强盛,必须建立在‘常态’的、可持续的、均衡的发展之上。眼下之沸腾,是国运所钟,亦是巨大考验。我们需要思考,如何将这场战争带来的‘势’,转化为和平时期也能持续前进的‘能’。”
他转过身:“臣建议,即刻启动三项秘密研究:一曰‘战后产业转型预案’;二曰‘人口长期规划与土地政策调整方略’;三曰‘技术分级管理与有序扩散制度’。同时,责成财政部、住建部、格物院,联合制定未来五年之‘基础设施与民生投入总体规划’,将盈余更多地投向修路、治水、办学、兴医等固本培元之领域。”
朱厚照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化为深思。
他看向陆仁,缓缓点头:“陆师傅老成谋国,所虑极是。便依此办理。这沸腾的国运,孤要它不止烧热一时,更要炼出一炉真金,铸我大明万世之基!”
会议散去,已是华灯初上。
陆仁走出东暖阁,寒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远处宫墙外,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稠密、明亮。
喧嚣的市声隐隐传来,那是市井的活力,是无数个“李二栓”、“胡雪岩”、“李老根”正在为更好的明天奔忙。
他知道,历史的齿轮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
战争塑造着外部格局,更深刻地搅动着这个古老帝国的内部。
繁荣的背后,是希望,是野心,是流动的能量,也是未知的挑战。
他紧了紧衣袍,踏着宫灯投下的光影,向宫外走去。
前路漫漫,但这个国家的脉搏,正有力地、充满希望地搏动着。
而这,正是所有变革与奋斗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