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十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安纳托利亚高原。
昨夜开始的雪,到了清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猛烈。
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起,在天地间狂舞,能见度降至不足百步。
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的程度,裸露的岩石表面结起了厚厚的白霜。
埃尔祖鲁姆以西三十里,明军西线主力大营。
王阳明站在加固过的指挥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他身上穿着格物院紧急送来的“暖山”将官版防寒服——外层是深灰色的加厚帆布,内衬的绒棉混合絮片让整件衣服略显臃肿,但确实隔绝了刺骨的寒意。连体风帽的毛皮镶边上已经结了一层冰晶。
“大帅,各营非战斗减员统计报上来了。”参谋长递上一份还带着寒气的纸页,墨迹有些晕开,“昨夜至今晨,因严重冻伤需后送者四十七人,轻度冻伤但尚能坚持者约三百。主要是鞋具防水不足,部分‘踏雪’靴的橡胶底在极端低温下变硬开裂。”
王阳明接过报告,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比预想的少。格物院送来的那批‘随身暖’怀炉分发下去了吗?”
“按您的吩咐,优先配给哨兵、侦察兵和工兵。反馈说效果不错,至少手不会冻僵拉不开枪栓。”
正说着,营地西侧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透过风雪,隐约可见数十辆“墨翟”二型坦克和更多的“宝骏”卡车正在预热启动。改良后的“火龙”预热系统喷出淡蓝色的火焰,在雪幕中格外醒目。技工们穿着臃肿的工装,围着车辆忙碌,检查防滑链的固定情况。
“柴油抗凝剂效果如何?”王阳明问。
随军的格物院技正徐青山刚从车队那边回来,胡须上挂满了冰碴,但眼中透着兴奋:“禀大帅,效果比实验室数据还好!昨夜那么低的温度,今早抽检的二十辆‘宝骏’,只有三辆需要二次预热,其余都是一次启动成功!油路没有堵塞现象!”
王阳明点点头,目光投向西方:“传令全军,辰时正刻拔营。今日务必推进四十里,抵达卡帕多基亚丘陵东缘。”
“诺!”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传达。尽管风雪漫天,但庞大的战争机器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辰时正,号角长鸣。
西线五万明军,分成前、中、后三个梯队,顶风冒雪向西开进。
前锋是两个骑兵团和三个机械化步兵营,配备二十辆“墨翟”坦克和四十辆“宝骏”突击车。他们的任务是清扫道路,占领沿途制高点。
中军主力是三万步兵和全部炮兵,以及庞大的后勤车队——其中最为显眼的是由五百匹骡马和八十辆改装卡车牵引的“雪龙”重型拖橇。这些木制雪橇每架载重超过一千五百斤,上面堆满了弹药箱、粮食袋、预制工事构件,甚至拆解状态的攻城臼炮部件。橇底包裹的铁皮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但阻力远比轮式车辆小得多。
后军是预备队和工兵部队,负责巩固交通线,修建临时兵站。
行军是艰苦的。
风雪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即使戴着风镜,视野也严重受限。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最深的地方没过了膝盖。步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呼吸在防寒面罩上凝结成冰,又融化,再凝结,循环往复。
但比起以往任何一支军队在如此天气下的行军,明军的状况已经好了太多。
“暖山”防寒服基本保证了躯干核心的温度,“踏雪”靴虽然偶有问题,但加高的靴帮和内部羊毛毡确实防止了雪灌入。每个班配发的两顶加厚帐篷和那个被称为“帐篷春”的微型蒸汽取暖器,让部队在短暂休整时能迅速恢复体温。
更关键的是,庞大的“雪龙”橇队和经过防寒改装的轮式车辆,保证了重装备和补给跟上了行军速度。在以往,这种天气下,火炮往往会被遗弃在后方,而现在,所有的野战炮、迫击炮,甚至部分重炮,都牢牢地跟着队伍。
“报——!”一名侦察骑兵从前队飞驰而来,在马背上向王阳明行礼,“大帅,前方十里,格克孙山谷,发现奥斯曼军据点!约有两百守军,有矮墙和了望塔,但……看起来大多是老弱。”
王阳明举起望远镜,透过风雪,隐约可见前方山谷隘口处有些简陋的建筑轮廓。
“命令前锋营,包围劝降。若抵抗,则快速解决,不得拖延。”
“诺!”
命令下达后,王阳明继续策马前进。约莫两刻钟后,前方传来零星的枪声,但很快平息。
又过了一刻钟,前锋营派人回报:“禀大帅,据点已克。守军一百七十人,其中能战者不足五十,多为当地征召的老兵和少年。我军喊话三遍,示以威势,其首领即开寨门投降。缴获粮食三十余石,劣质火绳枪四十支,无炮。我军轻伤二人,无人阵亡。”
王阳明面无表情:“按既定方略处理。俘虏集中看管,分发一日口粮。派人向附近村庄喊话,告知我军纪律——不扰民,不劫掠,降者免死。”
“诺!”
大军继续前进。经过格克孙山谷时,王阳明看到那些投降的奥斯曼士兵蜷缩在避风处,许多人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明军士兵正按照命令,给他们分发黑面包和热汤。那些人的眼神中,恐惧逐渐被困惑和一丝感激取代。
这一幕,在接下来的三天行军中反复上演。
沿途的奥斯曼据点,要么空无一人——守军早已逃散;要么只有象征性的抵抗——往往在明军前锋展示出“墨翟”坦克的钢铁身躯和步兵排枪齐射的威力后,就挂出了白旗;极少数试图坚守的,也会在迫击炮的几轮精准轰击下迅速崩溃。
奥斯曼帝国在安纳托利亚东部的统治,在埃尔祖鲁姆陷落后,已经土崩瓦解。
地方守军要么被抽调去安卡拉,要么士气低落,无心恋战。
十一月二十五日,西线大军抵达卡帕多基亚丘陵东缘。
这里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风化形成的奇岩怪石在雪中若隐若现,道路也更加崎岖。
也就在这里,发生了西线推进途中唯一一场值得记录的小规模战斗。
当日下午未时,侦察兵报告:前方五里,有一处石桥,是跨越深涧的唯一通道。热气球观测哨发现桥北侧有可疑活动,疑似敌军工兵。
王阳明当即命令:“派一个加强侦察连,乘‘宝骏’快速前进,务必保住桥梁。必要时可呼叫炮火支援。”
侦察连连长叫赵锐,二十五岁,辽东人,曾是夜不收,三年前转入新军。他带着一百二十名精兵,分乘八辆加装了轻装甲和机枪的“铁骑”突击车,在雪原上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石桥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赵锐眼神一凝:石桥长约十五丈,宽仅容两车并行,桥下是数十丈深的冰封河谷。桥北端的石墩旁,大约三十名奥斯曼工兵正在忙碌——他们已经在桥面上堆积了柴捆和火油桶,几个人正在拉扯引火物!
“停车!战斗队形!”赵锐低吼。
八辆突击车迅速散开,士兵们鱼贯而下,依托车辆和岩石建立射击阵地。
“一排正面压制!二排从左翼迂回!三排跟我来,从右侧包抄!机枪组,给我盯死桥上那些人,别让他们点火!”赵锐的命令简洁迅速。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行动。
几乎在同时,奥斯曼人也发现了明军。一阵慌乱的呼喊后,他们中的火枪手开始向明军方向射击。但风雪影响了瞄准,铅弹大多打在岩石和车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开火!”
赵锐一声令下,明军阵地上的六挺轻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雨泼洒向桥头,打得石屑纷飞。几个试图点燃柴堆的奥斯曼工兵惨叫着倒下。
与此同时,二排和三排的士兵已经利用地形,快速向两翼运动。他们手中的“弘治二十二式”步枪在两百步距离上依然精准,不断有奥斯曼士兵中弹倒地。
但奥斯曼的指挥官——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军官——十分顽固。
他挥着弯刀,嘶吼着命令剩下的人继续点火。几个工兵冒着弹雨,扑向火堆,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赵锐见状,从腰间摘下一枚木柄手榴弹,拉开导火索,心中默数两秒,奋力掷出!
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柴堆旁。
“轰——!”
爆炸的火焰和破片瞬间吞没了那个区域。三名奥斯曼工兵被炸飞,火油桶被引燃,腾起一团火球。
但这并没有完全阻止对方。另有两名工兵从侧面绕出,试图从桥下攀爬过去点火。
“冲锋枪手,上!”赵锐挥手。
六名配备“甲型冲锋枪”的尖兵跃出掩体,以短促的跃进动作向桥头逼近。在距离五十步时,他们同时开火!冲锋枪“哒哒哒”的连发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泼水般的子弹覆盖了桥头剩余的区域。
幸存的奥斯曼士兵终于崩溃了。他们丢下工具和武器,转身向后面的岩洞逃去。
“追!不留活口!”赵锐知道,这种地形下,溃兵如果躲进洞穴,会非常麻烦。
冲锋枪手和步枪手交替掩护前进,清剿残余。战斗在十分钟内彻底结束。三十一名奥斯曼工兵,二十五人毙命,六人被俘。明军方面,仅两人被流弹擦伤。
赵锐走到桥头,检查了一下堆积的引火物。火油桶已经被炸毁,柴捆也散落开来,桥体结构完好无损。他踢了踢地上那具大胡子军官的尸体,从对方怀中搜出一份潦草的手令——奥斯曼安卡拉守军司令部签署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所有通往安卡拉的道路桥梁。
“烧掉尸体,清理桥面。向大帅报捷:桥梁完好,可通行。”赵锐收起手令,对副连长说道。
半个时辰后,王阳明率主力抵达。
看着完好无损的石桥和桥头已经凝固的血迹,他微微颔首:“记赵锐一功。全军过桥,今夜在桥西扎营。”
当夜,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缝隙中露出,将清冷的光辉洒在雪原上。明军营地的篝火连绵数里,与月光交相辉映。
王阳明收到了一份飞骑营送来的最新情报。羊皮纸上用密语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