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已成兵窟。城内及城外山丘,集结奥斯曼残军约四万,新征民兵两万,欧洲援军两万余——其中神圣罗马帝国步兵八千,波兰翼骑兵三千,匈牙利轻骑两千,其余为各国杂兵。总数逾八万。然指挥混乱:奥斯曼将领欲固守,欧洲军官欲寻机野战,争执不休。粮草供应已显紧张,城内粮价十日涨三倍。另,奥斯曼军开始焚烧城郊二十里内村庄,驱民入城或南逃,实行焦土。”
王阳明将情报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八万……”他轻声自语,“聚于一城,看似势大,实则为困兽。”
参谋长在一旁低声道:“大帅,敌军焚村驱民,是要清除视野,坚壁清野,延缓我军啊。”
“知道。”王阳明目光深邃,“但这也暴露了他们的虚弱——不敢在野战中与我军交锋,只能龟缩城内。焚村之举,更失民心。传令各营,明日加快行军,五日内,必须兵临安卡拉城下!”
“诺!”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海沿岸,锡诺普以南八十里。
南洋第三师指挥使周镇岳,正站在一处刚刚攻克的山隘堡垒废墟上,举着望远镜向南眺望。
他的推进路线比王阳明那边更为艰难。这里没有高原相对平缓的地形,只有连绵的丘陵、陡峭的河谷和密布的森林。积雪更深,道路几乎不存在。
但周镇岳有他的优势——黑海。
“周将军,第四批补给船队已经抵达小阿尔特河口。”副将指着东南方向,“船队带来了三十艘新造的内河平底船,载重都不小。工兵营正在拓宽河道,建立中转码头。”
周镇岳点点头:“很好。告诉后勤部,所有重型炮弹、攻城器械部件,全部走水路。陆路只运输轻便物资和步兵。”
这正是南线推进的核心策略:以锡诺普为母港,利用黑海南岸的数条河流(尽管冬季水位下降,但勉强可通航小型船只)建立水上补给线。陆军沿着河岸向南推进,每占领一处关键节点,就建立兵站和码头,形成“步步为营,水陆并进”的态势。
这种方法推进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健。沿途的奥斯曼守军要么被正面击溃,要么在发现明军水陆并进、后路稳固后,选择撤退或投降。
唯一的硬仗发生在三天前,一处扼守河谷通道的岩石堡垒。
那堡垒建在百米高的悬崖上,只有一条之字形小路可通,易守难攻。
奥斯曼守军约五百人,储备了滚木礌石,准备长期坚守。
周镇岳没有强攻。他调来了师属炮兵营的十二门新型轻型迫击炮——这是格物院的最新成果,炮管更短,重量更轻,但射程和精度都有提升,最重要的是,配套的炮弹采用了“不屈”抗寒火药,在低温下依然可靠。
炮兵阵地设在河对岸的山坡上,距离堡垒约八百步。
校准、试射、修正。
然后,十二门炮三轮齐射。
三十六发高爆炮弹划破寒冷的空气,绝大多数精准地落在堡垒的庭院、垛口和储水处。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吞没了那座岩石建筑。格物院改良后的炸药威力显着,一轮炮击后,堡垒的了望塔就塌了一半。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明军步兵开始攀爬那条小路时,堡垒里已经没有了像样的抵抗——守军要么被炸死,要么精神崩溃,举着白布投降。
这场战斗之后,南线再未遇到像样的抵抗。沿途的奥斯曼军队似乎得到了消息,要么望风而逃,要么象征性地放几箭就撤退。
十一月二十七日,南线大军抵达安卡拉以北约五十里的平原地带。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景象:沿途村庄大多被焚毁,余烬还在冒烟。田地被践踏,水井被填埋。偶尔能遇到逃亡的农民,他们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
周镇岳下令分发部分军粮给这些难民,并指引他们向北前往明军控制区。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奥斯曼这是疯了吗?烧自己的村子,赶自己的百姓?”副将愤愤不平。
“他们怕。”周镇岳冷冷地说,“怕我们以这些村庄为据点,怕百姓为我们提供情报和粮食。这是绝望之举。”
他望向南方。在晴朗的冬日天空下,地平线尽头,已经能看到隐约的城市轮廓和升起的炊烟——那是安卡拉。
“建立前进基地。架设电报天线,联系西线王帅。”周镇岳下令,“同时,派出所有侦察单位,我要在两天内拿到安卡拉城防的详细图纸。”
“诺!”
十一月二十九日,黄昏。
安卡拉西北三十里,一处被明军占领的无名高地。
王阳明的中军大营设在这里。
风雪又起,但比之前小了许多。
营地里,临时架设的电报天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指挥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王阳明、参谋长、主要将领,以及刚刚从南线赶来的周镇岳(他留下了副手在前线,自己带少量卫队骑马前来会晤),围在一张巨大的安卡拉城防草图前。
草图是由飞骑营侦察兵、热气球观测员,以及收买的城内线人提供的碎片信息拼合而成的,虽然细节仍有缺失,但整体轮廓已经清晰。
“诸位请看。”王阳明用竹鞭指着草图,“安卡拉城,整体呈不规则椭圆形。城墙以巨石砌成,平均高度六丈五尺,基厚五丈。共有城门八座,其中西面的‘帝国门’和南面的‘苏丹门’最为宏伟坚固,城门包铁,有瓮城和箭楼。”
“城墙外有护城河,引自城东的哈特普河。但现在是冬季,河流水量减少,护城河部分区段可能结冰或干涸。”
他移动竹鞭:“根据侦察,敌军主要防御力量集中在西、南两面。西面城外有连绵的丘陵,敌军在制高点修建了临时堡垒,布置了火炮。南面地势较为开阔,但挖掘了多重壕沟和陷阱。”
“相对薄弱的,是东面和北面。”王阳明的竹鞭点在草图上方,“东面有哈特普河作为天然屏障,但河流冬季水浅,部分河段可涉渡。且城墙在此处因地形所限,有几处转弯,形成了射击死角。北面地势较低,城墙高度稍逊,而且……”
他看向周镇岳:“周将军,你来说说北面的情况。”
周镇岳上前一步,指着草图北侧:“末将的侦察兵发现,北城墙外约一里处,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深度约两丈,宽度五到八丈不等。这条古河道如今被积雪填平,但地质松软。更重要的是,河道走向与城墙基本平行,距离适中。末将认为,这里可以作为我军隐蔽接近和爆破作业的理想起点。”
帐内将领们眼睛一亮。
“爆破……”王阳明沉吟,“埃尔祖鲁姆之法,可再用。但安卡拉城墙更厚,需要的炸药量会非常惊人。”
“格物院送来的新式颗粒火药和‘雷霆药’,威力比旧式火药大五成以上。”随军工兵统领说道,“如果能在北墙地基下同时开挖多个药室,集中爆破,有七成把握炸开缺口。”
“七成不够。”王阳明摇头,“要九成,甚至十成。此战关系全局,不容有失。”
他环视众人:“我的初步设想是:双线主攻,多路佯动,虚实结合。”
“具体而言:以主力集中于北线和东线,北线主爆破,东线主涉河突击。西线和南线,则以部分兵力伴攻,牵制敌军主力,制造混乱。”
“同时,利用热气球进行空中侦察和袭扰,甚至尝试投掷新式燃烧弹。飞骑营继续渗透,散布谣言,离间敌军。”
周镇岳补充道:“末将建议,总攻时间定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那时气温最低,守军最为疲惫麻痹。我军有防寒装备,可最大程度抵消严寒影响。”
众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炮兵阵地布置、步兵突击序列、预备队配置、伤员后送路线、信号协同……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已是子夜。
周镇岳连夜返回南线营地。王阳明送他出帐,两人在风雪中并肩走了几步。
“周将军,南线压力不小。安卡拉守军若发现北线是我军主攻方向,可能会从南门出击,试图包抄或切断我军联系。你的第三师,要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
周镇岳抱拳,语气坚定:“王帅放心。末将军中,皆是百战之兵。南洋第三师在锡诺普血战月余,什么阵仗没见过?敌军若敢出城野战,定叫他有来无回!”
王阳明拍拍他的肩膀:“好!你我两军,相距三十里,成犄角之势。待总攻开始,便是铁钳合拢,碾碎此城之时!”
“末将领命!”
送走周镇岳,王阳明没有立刻回帐。他带着两名亲卫,登上营地旁的一处山丘。
风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冬夜清冷的星空。
从山丘上向南望去,三十里外,安卡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见。城内仍有零星灯火,但大片区域笼罩在黑暗中。更远处,奥斯曼军营的篝火如同繁星,密密麻麻。
而在明军的方向,东西两线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与星空交相辉映。营地中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操练声。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就位,只待一声令下。
王阳明伫立良久,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的目光从安卡拉城移向星空,又落回脚下的土地。
这片古老的高原,见证了赫梯、波斯、罗马、拜占庭、塞尔柱无数帝国的兴衰。
如今,又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即将在此上演。
“大帅,天寒,该回去了。”亲卫低声提醒。
王阳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安卡拉的方向,缓缓说道:
“敌军聚此,正合我意。”
“毕其功于一役,就在此城。”
他转身,走下丘。深蓝色的将官大氅在风中扬起,背影融入了身后那片浩瀚的、准备吞噬一切的钢铁洪流之中。
安纳托利亚的冬夜,寂静而漫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破晓之时,便是雷霆击落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