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十二年,七月初七。
君士坦丁堡笼罩在盛夏的湿热与战前诡异的宁静之中。
过去一年多,这座城市仿佛一座巨大的熔炉——熔炼着恐惧、希望、垂死挣扎与不甘的野心。
君士坦丁堡外围区域的不断丢失,让城内民众人心惶惶。
城外,大明的日月旗已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一侧的于斯屈达尔要塞飘扬了七个月。
王阳明的大军,盘踞在从恰塔尔贾到锡利夫里绵延数十里的战线上。
城内的守军则日夜不停地加固着已经修补过无数次的狄奥多西城墙,在金角湾重新布置铁链,在海峡两岸增筑新的暗堡。
城内人口已从巅峰时的近四十万锐减至不足二十万。
富商和贵族大多早在围城初期便设法逃离,留下的多是平民、军人、狂热的信徒,以及那些无处可去、或对奥斯曼统治仍抱有一丝幻想的人。
过去七天,明军的传单如雪花般飘落城内。
这些用突厥语、希腊语、拉丁语甚至阿拉伯语印刷的纸张,内容简单直白:“限三日之内,开城投降。苏丹及主要将领可保性命,迁居内地。抵抗者,城破之日,严惩不贷。”
起初,守军和市民惊恐万状。
但三天过去,城墙依然矗立,海上的欧洲联合舰队甚至成功击退了一次明军巡逻舰队的试探性进攻。
城内的气氛,从绝望的死寂,慢慢滋生出一股扭曲的“信心”。
这信心的来源,是金角湾深处那座被严密守卫的工坊,以及苏丹皇宫地下新开辟的试验场。
七月十一,托普卡帕宫地下。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熔融金属和一种奇特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
墙壁上的油灯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石壁上,如同鬼魅。
“陛下,请看。”首席武器匠易卜拉欣——一位在安卡拉战役中失去左臂、却因成功仿制出大明手雷核心原理而被破格提拔为“帝国总匠师”的威尼斯叛逃者——用仅存的右手,指向试验场中央那尊黝黑的铁家伙。
那是一门炮。
但和传统的奥斯曼青铜巨炮或欧洲的长管加农炮都不同。
它的炮管更厚,比例更短,尾部有一个巨大的楔形铁块闭锁机构。
炮架是沉重的橡木,但关键部位包裹着锻造的铁箍。
最引人注目的是炮弹——不再是传统的石弹或铁球,而是略带流线型的圆柱体,尾部甚至有简陋的安定翼片。
“根据我们从安卡拉战场搜集的残骸,特别是那种会爆炸的‘火箭弹’碎片分析,”易卜拉欣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明人的火药配方远比我们的优越。我们花费了八个月,试验了上百种比例,终于找到了接近的配方——硝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另外添加了少量……特殊矿物粉末。威力,至少是我们旧火药的……两倍半。”
苏丹塞利姆一世——那位在父亲巴耶济德二世于围城焦虑中病逝后匆匆继位的年轻统治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他亲自经历了安卡拉陷落时的仓皇逃窜,对明军那种从天而降、无法理解的打击有着刻骨的恐惧和憎恨。
“这炮……能打到天上的铁鸟吗?”塞利姆的声音沙哑。
“陛下,这是‘防空炮’”易卜拉欣走到炮后,抚摸着那特殊的闭锁机构,“它发射的不是一颗弹,而是……”
他示意助手将一个圆筒状的薄铁皮容器装入炮膛,那容器里似乎塞满了东西。“这里面是三百枚铅丸和铁钉。我们改进了发射药和闭锁机构,能让它在空中大约四百五十尺(约150米)的高度炸开,铅丸会像雨一样覆盖一片区域。虽然射高有限,精度更谈不上,但只要那些铁鸟敢低飞……”
塞利姆盯着那尊丑陋的炮,仿佛盯着救命的稻草:“有多少门?”
“目前……只有十六门完成。但工坊日夜不停,月底能有三十多门。”易卜拉欣补充道,“我们还改进了城防火炮的射角,给一些重炮加装了可以快速调整俯仰的螺杆底座。虽然不可能真的击中高速飞行的铁鸟,但密集的炮火烟雾,或许能干扰它们的视线和投弹。”
“还有呢?”塞利姆追问,“你上次提到的,对付他们那种‘喷火铁车’的东西?”
“正在试验。”易卜拉欣指向角落几个陶罐,“模仿他们的燃烧剂,混合了油脂和硫磺,点燃后投掷或由敢死队携带靠近。虽然……效果未必比传统火油罐好多少,但至少,我们在想办法,陛下。我们不是在坐以待毙。”
塞利姆沉默了。
他知道这些“新武器”与明军那些精工制造的、能在天空飞翔、喷吐雷霆的怪物相比,粗陋得像是孩童的玩具。但这已经是整个奥斯曼帝国、乃至欧洲的工匠们,用了一年时间,绞尽脑汁、拆解了无数珍贵残骸后,所能做到的极限。
这粗陋的进步,却给了绝望中的人一种虚假的安慰: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同样虚假的信心,也弥漫在欧洲联军的营地里。
威尼斯舰队司令安德烈亚·格里蒂向国内写信时,甚至乐观地写道:“……明军之利器,虽奇巧,然非神明所授,终可破解。其铁鸟飞行缓慢(根据模糊的目击报告猜测),或惧风暴与浓烟。我联合舰队已熟悉海峡水文,巨舰坚甲(相对而言),据险而守,足以相持。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或欧洲援军大至,则可转守为攻……”
这种建立在零星技术模仿和盲目乐观上的“信心”,如同一层薄冰,覆盖在君士坦丁堡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七月十四,寅时三刻。
安卡拉以西二百七十里,大明安西征讨军前线核心野战机场——“鹰巢”。
十二架“巡天二型改”飞机静静地停在水泥铺设的跑道上。
它们被分为三个四机编队:“苍鹰”、“赤鸢”、“玄隼”。机身涂着与安纳托利亚高原黄土相近的迷彩,但在机腹和机翼下缘,用醒目的白漆画着巨大的日月徽记。
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加油车、挂弹车在飞机间穿梭。专用的“隼式”五十斤高爆弹和“雀式”二十斤燃烧弹,被小心翼翼地挂上机腹和翼下的挂架。每架飞机标准载弹量为四百斤,可根据任务调配弹种。
飞行员休息室内,陈昊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飞行装具。
三年多的时间,他从首飞“初云一型”的试飞员,成长为“巡天”部队的首席教官和编队长机。
他身后,是十一名同样精干的飞行员,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是从陆军侦察兵中层层选拔上来的苗子。
他们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过去一年,他们无数次飞越海峡,用“鹰眼”吊舱的镜头,将君士坦丁堡的每一段城墙、每一座塔楼、每一个可疑的工事标记,都刻在了脑海里。今天是“交作业”的时候。
“记住编队纪律。”陈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苍鹰’队负责皇宫区、耶尼切里军营、主要粮仓;‘赤鸢’队负责港口、造船厂、海滨炮台;‘玄隼’队作为预备队和机动打击力量,听我指令,重点攻击城墙薄弱段和后续出现的威胁目标。”
“投弹高度,不低于三百丈(约1000米)。
避开已知的密集高炮区域。
如果遭遇猛烈火力,按预案散开,优先保障自身安全。我们的命,比炸弹值钱。”
“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我们是兵,不是屠夫。瞄准军事目标。但也别忘了,他们,才能让更多人活。”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
卯时初,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东方天际仅有一线微白。
塔台亮起了绿色信号灯。
引擎启动的轰鸣声次第响起,十二台“飞天甲型”星形发动机喷出淡蓝色的尾焰,螺旋桨搅动的气流吹得跑道旁的草叶紧贴地面。
陈昊驾驶着编号“001”的“苍鹰-1”,率先滑入跑道。他推动油门杆,飞机开始加速。仪表盘上的空速指针稳定右摆,跑道灯在视野两侧拉成流动的光线。在滑跑近三百米后,他轻轻拉杆,机头抬起,沉重的机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轻盈地跃入天空。
紧随其后,一架接一架的“巡天”脱离大地束缚,在黎明的天幕下汇成三个严整的编队,朝着西方——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巨大城市轮廓——扑去。
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宫。
塞利姆一世几乎彻夜未眠。
三天劝降期已过,明军毫无动静,这死寂比直接的进攻更令人心慌。
他站在面向海峡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试图从清晨的海风中捕捉一丝安宁。
突然,东方天际传来一种低沉、持续、越来越近的嗡鸣声。
那不是风声,不是雷声,是一种机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咆哮。
“那是什么声音?”塞利姆皱眉。
宫廷侍卫长侧耳倾听,脸色骤变:“陛下!是……是铁鸟!很多!”
话音未落,尖厉的警报声(用缴获的明军哨子改制)在城内各处凄厉地响起。但已经晚了。
第一批四架“苍鹰”编队,如同从晨曦中钻出的死神,已然飞临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