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飞得如此之高，在地面看去只是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只有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声宣示着它们的存在和逼近。

“防空炮！快！”城墙上，有军官嘶声大喊。

十六门精心布置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附近高地的“防空炮”被手忙脚乱地推出掩体，炮口徒劳地指向天空。操作火炮的士兵根本来不及瞄准——他们从未接受过对空射击训练，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估算提前量。

就在第一门炮勉强开火，在空中炸开一团稀疏的、几乎毫无威胁的铅丸烟云时，“苍鹰”编队已抵达托普卡帕宫上空。

陈昊透过前风挡玻璃，俯瞰下方。那座宏伟的宫殿建筑群在晨曦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他甚至能看到宫墙上奔跑的细小身影。他脑海中闪过一年来反复观看航空地形图，手指在投弹按钮上微微一顿。

“苍鹰编队，目标确认。一号、二号机，攻击主殿区。三号、四号机，攻击东侧军营区。投弹！”

他率先按下按钮。机身微微一震，两枚“隼式”高爆弹脱离挂架，沿着精确计算的弹道，朝着下方那象征着奥斯曼最高权力的建筑落去。

接下来的一刻，被永远铭刻在了君士坦丁堡的历史记忆之中。

第一枚炸弹落在托普卡帕宫中央的议政殿屋顶。

没有传统火炮的呼啸，只有一种越来越尖锐的、仿佛撕裂空气的嘶鸣，然后——

“轰隆！！！！！！！”

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宫殿中心猛然腾起！沉重的石质屋顶像纸片般被掀开、碎裂！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木屑和人体残骸，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宫殿群中绽放。议政殿、后宫、珍宝馆、御厨房……一座座华丽了百年的建筑在狂暴的火焰和冲击中颤抖、坍塌、燃烧。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迅速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塞利姆一世在爆炸发生的瞬间，被忠诚的侍卫扑倒在地，拖进相对坚固的地下室入口。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议政殿方向冲天的火光和烟柱，以及宫殿广场上被冲击波撕碎的近卫军尸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赤鸢”编队的炸弹落在了金角湾的港口区。

停泊在码头边的三艘威尼斯大型加莱赛战船首当其冲。

一枚“隼式”炸弹直接命中“圣马可号”的甲板，穿透了数层木板，在底舱火药库附近爆炸。

惊天动地的巨响后，这艘巨舰从中间断裂，带着熊熊火焰和船上数百名水手的惨嚎，迅速沉入浑浊的海水。旁边的船只也被飞溅的燃烧碎片点燃，港口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造船厂内的半成品船只、木材堆、帆缆仓库，在“雀式”燃烧弹的洗礼下，变成了巨大的火炬。

黑烟混杂着热浪，让整个金角湾北岸宛如炼狱。

而部署在港口炮台上的守军，那些匆忙调整射角、试图向天空开火的火炮，大多数甚至没来得及射出几发炮弹，就被精准的炸弹覆盖。炮位被掀翻，炮手被炸飞，昂贵的青铜火炮扭曲成废铁。

地面守军的反击微弱得可笑。燧发枪和弓箭对三百丈高空的飞机毫无威胁。少数几门高射角的旧式火炮盲目射击，炮弹远远地在飞机编队后方或侧方的高空爆炸，除了制造一些烟雾和声响，毫无作用。那十六门被寄予厚望的“防空炮”，在打光了所有特制弹药后，只击落了几只被爆炸惊飞的海鸥，连飞机的边都没擦到。

仅仅第一波攻击，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君士坦丁堡的神经中枢——皇宫，瘫痪。

重要后勤和反击支点——港口，毁灭。

指挥体系和海上力量，遭到粉碎性打击。

“玄隼！玄隼编队！我是苍鹰-1！”陈昊的声音通过机载无线电（短距，仅限编队内）传来，“皇宫、港口目标已摧毁。按计划，攻击城墙A3、C7、E1段！为地面部队打开通道！”

“玄隼收到！”

作为预备队的四架“巡天”立刻降低高度，朝着那三段城墙段落飞去。

狄奥多西城墙，这座守护君士坦丁堡千年，历经匈人、阿拉伯人、罗斯人、十字军无数次进攻而屹立不倒的传奇防线，迎来了它诞生以来最不可思议的挑战。

攻击并非来自地面巨炮的正面轰击，而是来自垂直的天空。

“玄隼”编队采用小角度俯冲投弹。飞机从五百丈高度开始俯冲，在约两百五十丈高度投弹，然后迅速拉起。这样能获得更高的投弹精度。

五十斤重的“隼式”高爆弹，带着俯冲赋予的额外动能，如同巨神的铁锤，狠狠砸在古老的城墙上。

第一枚，命中A3段城墙中上部。

巨石垒砌的墙体剧烈一震，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灰尘簌簌落下。

第二枚，几乎命中同一位置。

裂纹扩大，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

第三枚、第四枚……

当第八枚炸弹在五分钟内连续命中这段不到三十丈宽的城墙时，奇迹（或者说，悲剧）发生了。

先是墙体上部的一个垛口整个崩塌、坠落。

然后，就像被抽掉了关键的积木，一大片城墙，宽约十五丈，高达三丈的部分，在内部支撑结构彻底破坏后，发出一声沉闷无比的呻吟，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向内倾倒、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黄色的蘑菇云。尘埃稍落，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赫然出现在千年城墙上。透过缺口，可以直接看到城内惊慌失措奔逃的人群和建筑！

C7段和E1段城墙，也相继在精准而持续的轰炸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严重破损和坍塌。虽然缺口不如A3段巨大，但也足以让步兵快速通过。

城墙，破了。

不是被漫长的围困和消耗磨破，不是被超级重炮一寸寸砸破，而是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被来自天空的、他们无法理解、无法防御的力量，以近乎羞辱的方式，强行“撕”开了口子。

这一刻，城内残存守军的心理防线，随着城墙的物理防线，一起崩塌了。

亲眼目睹皇宫化为火海、港口舰队灰飞烟灭、最信赖的坚固城墙如同沙堡般被轻易撕开的士兵们，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

什么新式火炮，什么燃烧罐，什么真主的庇佑，在欧洲援军抵达前坚守下去的誓言……在现实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军官无法控制溃散的士兵，士兵丢下武器逃离岗位，许多人在混乱中自相践踏。

试图组织反击的少量耶尼切里老兵，被淹没在溃退的人潮中。

而在海峡中，由郑沧亲自指挥的大明黑海舰队主力，在观察到空中打击的效果后，开始向金角湾入口移动。

欧洲舰队试图阻拦，但刚从港口大火中逃出的几艘船惊魂未定，组织不起有效阵型。

更致命的是，两架完成对城墙攻击的“巡天”飞机，降低了高度，开始用机首安装的、从“火龙”喷射器改良而来的喷火装置（射程很短，仅限低空），对试图集结的敌舰进行俯冲扫射。

炽热的火焰如龙息般舔舐着木制帆缆，本就惶惶不安的水手们彻底崩溃，舰队四散逃窜，那条着名的金角湾铁链，在几艘明军小型爆破艇的作业下，很快被炸断。

天空的统治权，彻底易手。

陈昊驾驶着“苍鹰-1”，在君士坦丁堡上空盘旋最后一圈。

机翼下，这座城市正在燃烧、哭泣、崩溃。

浓烟遮蔽了昔日辉煌的圆顶和尖塔，火焰在街道上蔓延，巨大的城墙缺口像流血的伤口。

海面上，残破的船只正在沉没或逃逸。

他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掌控力量的亢奋、对毁灭景象的些微心悸、以及一种更加坚定的认知。

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部的命令：“各编队注意，轰炸任务完成。地面部队已开始从缺口突入。各机按预定航线返航。干得漂亮。”

陈昊推动操纵杆，飞机转向东方，迎着逐渐升高的朝阳飞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烟火中逐渐变小的、曾经不可一世的千年帝都。

毁灭不是目的。

但有时候，彻底的摧毁，是为了更快地终结更多的毁灭。

旧的秩序，连同其赖以维持的武力和傲慢，正在这铁与火的晨曦中崩塌。

而新的秩序，无论带来的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都将在这废墟之上，由他的同胞们，亲手建立。

引擎平稳地轰鸣，飞机载着他，飞向归程，也飞向一个注定被这场战争彻底改变的世界。

而在君士坦丁堡的废墟和慌乱中，第一面日月旗，已经由明军最精锐的突击队，插上了A3段城墙缺口的最高处。

那旗帜在带着硝烟味的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