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试探他。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杨昭深深躬身。
“去吧。”杨广挥了挥手,“安平郡王的事,朕知道了。宇文家那边……你看着办。记住,凡事要有度,过犹不及。”
“是。”
杨昭退出书房。
当他转身带上房门时,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杨广重新坐回椅中,单手支颐,半阖着眼,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在熏香的烟雾里若隐若现。
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杨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衬,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廊角,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几口气。
心脏还在狂跳,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刚才那番对答,他自认为应对得不错。既没有否认“一阵风”的威胁,又没有直接牵扯到自己;既表达了警惕,又暗示了背后可能有黑手。
但杨广最后那几句话……
“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取而代之。有些人看似大逆不道,实则……”
实则什么?
父皇到底想说什么?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杨昭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杨广的疑心肯定没有完全消除,但至少暂时不会动他。宇文家那边,注意力已经被杨巍吸引过去,短期内不会再盯着自己。山寨那边,李靖应该已经收到密信,进入静默状态。
危机,暂时缓解了。
但疑云,并未散去。
反而更浓了。
像这行宫里永远散不尽的熏香,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殿下。”
陈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杨昭睁开眼,转身。
陈平递上一封密信,没有署名,蜡封是“影字营”特有的标记。
杨昭拆开,快速扫过。
信很简短:
“宇文家已拘捕杨巍及随从十七人,严刑拷问。杨巍拒不认罪,但管事杨福受刑不过,已‘招供’称杨巍与‘一阵风’有往来,香囊为信物。宇文化及正拟奏章,欲将杨巍定为‘通匪主谋’,牵连宗室数人。”
杨昭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杨巍现在何处?”
“关在汴州大牢,宇文家派重兵把守,外人不得接近。”
“他家人呢?”
“王妃和两位公子在府中,也被软禁了。”
杨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杨巍这枚棋子,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吸引宇文家的火力,为杨昭争取时间。至于他的下场……
杨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何况杨巍也不是什么善类。他弹劾宇文家,与其说是为民请命,不如说是为父报仇、为夺回利益。这种人,可用,但不可惜。
“告诉赵六,”杨昭低声道,“在宇文家奏章递上去之前,找机会……让杨巍‘病故’。”
陈平瞳孔一缩:“殿下,这……”
“他活着,只会受更多苦,也可能被宇文家撬开嘴,说出不该说的话。”杨昭的声音很平静,“让他‘病故’,对所有人都好。记住,要做干净,像真的。”
“……是。”
“另外,”杨昭顿了顿,“让影字营继续散布消息,就说宇文家为了扳倒政敌,不择手段,连宗室郡王都敢构陷。话不用说得太明,但要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属下明白。”
陈平退下后,杨昭独自站在廊下。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园林里桂花的甜香,但混杂着行宫无处不在的熏香气味,反而显得有些腻人。
他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杨昭知道,杨广一定还在那里。
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半阖着眼,像在假寐,又像在沉思。
这位父亲,这位皇帝,这位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靠山,也是最大的威胁。
杨昭至今看不懂他。
不知道他到底相信多少,怀疑多少,容忍多少,又算计多少。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进入更危险的阶段。
杨昭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笑容。
然后他迈步向前,穿过回廊,走向行宫深处。
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像一切尽在掌握。
只有袖中那封被揉皱的密信,和后背尚未干透的冷汗,知道刚才那一刻,他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惊心动魄在等着。
山雨欲来。
疑云未散。
风暴,还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