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东宫卫率在撤离。
杨昭独自站在帐内,环顾四周。
寝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角落里的几个箱子。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扫过。
哪里最适合“掉”出证据?
书案?太明显。
床头?太刻意。
箱子?搜查时一定会打开……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帐帘内侧的地毯边缘。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褶皱,地毯和帐布的接缝处,有个小小的空隙。
如果“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滚进去,被地毯盖住一半……
“太子殿下!”
帐外传来司马德戡洪亮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
“末将司马德戡,奉陛下之命,特来护卫殿下安全!”
杨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帐帘。
帐外,火把通明。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禁卫”肃然而立,铠甲鲜明,刀剑出鞘。司马德戡站在最前,一身明光铠,腰佩横刀,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更远处,东宫卫率按刀而立,眼神警惕,与这些“禁卫”隐隐对峙。
气氛剑拔弩张。
“有劳司马将军。”杨昭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从容,“听闻有宵小混入行营,惊动了父皇,是孤之过。”
“殿下言重了。”司马德戡躬身,“为保殿下万全,陛下特命末将带人,搜查殿下驻地,清除隐患。还请殿下移步帐外,稍候片刻。”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杨昭点点头:“应该的。陈平,陪孤出去走走。”
他迈步走出寝帐,陈平紧随其后。
司马德戡一挥手:“搜!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三百“禁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寝帐。
搜查开始了。
杨昭站在帐外三十步处,背对着寝帐,负手而立,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陈平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帐内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家具被移动的摩擦声,箱子被打开的哐当声……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杨昭闭上眼睛。
预警的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他能感觉到,危险就在身后,近在咫尺。
那个“证据”,应该已经被“掉”出来了吧?
会被放在哪里?
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那个注定会来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帐内的搜查声渐渐小了。
突然——
“将军!有发现!”
一个士兵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夸张的惊愕。
来了。
杨昭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司马德戡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在了他的背上。
“什么东西?”司马德戡的声音传来,也带着刻意的严肃。
“是一封信!还有……半块玉佩!”士兵高声汇报,“信上的字看不懂,像是密文!玉佩雕工粗糙,上面……上面好像刻着个字!”
“拿过来!”
短暂的沉默。
然后,司马德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压抑的“震惊”:
“这……这是……‘风’字印?还有这玉佩……太子殿下!”
杨昭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司马将军,”他平静地问,“何事?”
司马德戡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封皱巴巴的信,半块青白色的玉佩。他快步走过来,将东西呈到杨昭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这是在您寝帐地毯下发现的。这信上的印……是‘一阵风’匪首的标记。这玉佩……似乎是某种信物。”
杨昭低头看去。
信纸泛黄,边缘破损,像是有些年头了。上面用朱砂盖着一个清晰的印章——一个狂草的“风”字,笔画恣意,正是山寨早期用的那枚。
玉佩更明显——半块,断口参差不齐,上面粗糙地雕着一只鹰,鹰眼处嵌着一点暗红的石料,像血。
两样东西,都“旧”得恰到好处。
“哦?”杨昭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信和玉佩。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丝颤抖。
他将信纸展开,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上面的密文他当然认识,是山寨最早用的那套,早已废弃。内容大概是“某月某日,劫某官仓,得粮若干”之类的记录。
“有趣。”杨昭笑了笑,将信递给陈平,“收好。”
然后他拿起那半块玉佩,在火把光下仔细端详。
“雕工确实粗糙。”他点评道,“这鹰眼用的……是鸡血石?不对,颜色太暗,像是染的。”
他将玉佩也递给陈平:“也收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仿佛这两样要命的“证据”,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司马德戡愣住了。
周围的士兵也愣住了。
就连陈平,接过东西时手都抖了一下。
“殿下……”司马德戡艰难地开口,“这两样东西……是在您寝帐发现的。事关重大,末将必须……”
“必须禀报父皇,对吗?”杨昭接口,语气依旧温和,“应该的。孤这就随你去见父皇,将这两样东西呈上,请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看着司马德戡,眼神清澈坦然。
“不过在这之前,司马将军可否回答孤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这封信,这玉佩,”杨昭缓缓道,“是在孤寝帐的‘地毯下’发现的?”
“是。”
“地毯是铺在地上的。”杨昭笑了笑,“孤今日辰时离开寝帐,至今未归。期间,只有两名东宫卫率在帐外值守,并未入内。那么请问将军——”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两样东西,是怎么‘跑到’地毯,偷偷放进去的?”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司马德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自己掉进陷阱了。
一个太明显、太拙劣的陷阱。
地毯下的“证据”——这栽赃手法,简直侮辱人的智商。
但宇文化及给他的命令是: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东西放进去。
所以他照做了。
却没想到,杨昭的反应,如此……直接。
“末将……末将不知。”司马德戡的声音开始发干,“或许是……或许是之前就……”
“之前?”杨昭打断他,笑容冰冷,“孤的寝帐,每日都有专人打扫。地毯每日清晨都会掀开清理,若有异物,早该发现。还是说,司马将军觉得,孤的东宫属官,都是瞎子?”
“末将不敢!”司马德戡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
“不敢就好。”杨昭转身,面向所有士兵,声音朗朗,“今夜之事,孤会如实禀报父皇。至于这两样‘证据’……”
他看向陈平手中的信和玉佩。
“既然有人想陷害孤,那这两样东西,就是最好的线索。孤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处心积虑,要置孤于死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司马德戡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司马德戡浑身发冷。
“司马将军,”杨昭缓缓道,“带路吧。去见父皇。”
“是……是……”
司马德戡颤抖着起身,带领队伍,走向杨广的寝宫。
杨昭跟在他身后,步履沉稳。
陈平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和玉佩,像攥着两条毒蛇。
夜空,依旧铅灰。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暴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