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铅灰色的夜空开始翻滚。
不是云动,是更深处的某种东西在涌动。东宫寝帐内,杨昭刚送走陈平去布置应对之策,那股一直蛰伏在骨髓深处的“危险预感”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渐进,是瞬间的、彻底的爆发。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狠狠刺入,搅动脑髓。剧痛来得如此猛烈,杨昭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单手撑住书案才没摔倒。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连帐外渐近的嘈杂脚步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濒死感。
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刀刃划过脖颈的冰凉,鲜血喷涌的温热,生命从躯壳抽离的虚脱……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在瞬间涌进脑海,像溺水的人最后看见的光景。
杨昭咬破舌尖,铁锈味的血腥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痛和清醒交织,他猛地睁开眼。
帐内的油灯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了三分。
不对。
不是灯暗了。
是他的视野在扭曲——书案的边缘在微微波动,墙上的影子在拉长变形,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粘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但比这一切更清晰的是那种被锁定的感觉。
危险就在身边。
不,不止是身边——就在这帐内。
就在现在。
杨昭的手指死死抠进书案的木纹里,指节发白。脑海中警铃以从未有过的频率疯狂嘶鸣,像一万只乌鸦同时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逃!立刻逃!
但他不能逃。
帐外,司马德戡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三十步内。火把的光影透过帐布映进来,晃动的人影如鬼魅般投在帐篷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三百人。
全副武装。
奉旨搜查。
他若现在冲出帐外,就是心虚,就是抗旨,就是坐实了嫌疑。
可如果留在帐内……
杨昭的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帐内的每一个角落。
书案、床榻、衣柜、箱笼、地毯、灯架……所有陈设都在扭曲的视野中微微变形。但“危险预感”的刺痛来源很明确——不是某一处,而是整个空间。
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撒开,正在收紧。
宇文家这次,不是要栽赃。
是要在他身上,找到真东西。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
他身上有东西。
虽然重要的密信印信已经转移,但他的贴身之物里……有绝对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左手袖袋里,那枚“影字营”的调兵铜符——半个巴掌大小,刻着密文,边缘有山寨工匠特有的打磨痕迹。
腰间暗囊中,三枚特制铜钱——背面有山寨联络暗号。
还有……
杨昭的手下意识按在胸前。
贴身内袋里,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是李靖用山寨秘法特制的密码本,能译读所有核心密文。纸是特制的,遇水不化,遇火不燃,但若被搜出……
他猛地转身,冲向床榻。
不是要藏东西——来不及了。
是要用那里唯一的、仓促布置的退路。
这寝帐是昨日抵达江都城外时临时搭建的,位置由礼部指定,杨昭无法选择。但他第一时间就命令陈平做了改造——不是大动干戈,而是在床榻下的地面,挖了一个浅坑,铺上木板,盖上地毯。木板下是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地道,通往后帐三十步外的一处柴堆。
地道很短,很糙,只来得及挖通,连支撑都没做牢固。原本是预防刺客夜袭的逃命通道,没想到会用在这种时候。
杨昭冲到床榻前,一把掀开地毯,扣住木板的暗扣。
“嘎吱——”
木板掀开的瞬间,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地道口黑黢黢的,勉强能看到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司马德戡洪亮的声音:“太子殿下!末将司马德戡,奉陛下之命,特来护卫殿下安全!”
声音很近。
二十步。
十五步。
杨昭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他飞快地从袖袋、暗囊、胸前内袋中掏出所有东西——铜符、铜钱、密码本,还有怀里那半个香囊,以及宇文化及的那枚玉佩。
全部抓在手里,没有时间包裹,直接就要往地道里扔。
但手停在半空。
不行。
地道那头是柴堆,陈平安排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接应。但如果搜查队发现地道,顺藤摸瓜……
电光石火间,杨昭做出了决断。
他抓起书案上的火折子,用力一吹。
微弱的火苗亮起。
然后,他将密码本凑到火苗上。
特制纸张果然没有立刻燃烧,而是边缘微微卷曲、发黑,发出一种奇特的焦糊味。杨昭咬牙,将火折子直接按在纸上。
“滋啦——”
纸张终于开始燃烧,但速度很慢,像在抗拒火焰。
时间。
没有时间了。
帐外脚步声已经到了十步内。
司马德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不容缓的压迫:“殿下?末将进来了!”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起一角。
杨昭瞳孔骤缩。
他一把将燃烧的密码本连同其他所有东西,全部塞进地道,然后反手盖上木板,拉回地毯。
动作快如闪电。
但就在木板盖上的最后一瞬——
“哐当!”
帐帘被彻底掀开。
火光涌入。
司马德戡带着四名亲兵,大步走进帐内。他们手中的火把将整个寝帐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杨昭刚刚直起身、还半跪在床榻边的身影。
地毯已经盖好,但边缘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抚平的皱褶。
杨昭的脸上,还带着剧痛残留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司马德戡的目光如鹰陇般扫过整个寝帐——书案、床榻、衣柜、箱笼……最后落在杨昭身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上,落在他额头的冷汗上,落在地毯那道不自然的皱褶上。
“殿下,”司马德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探究,“您这是……”
杨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爆发式动作后的虚脱,也是“危险预感”余波带来的生理性战栗。但他强迫自己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起身时有些眩晕。
“无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方才起身急了,有些头晕。”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往前走了一步,恰好踩在地毯那道皱褶上。
靴底压实了地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