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第三次朝议。
太极殿内的炭火比前两次烧得更旺,但空气却冷得能凝结成冰。反对改革的官员们今日格外“团结”——以李渊为首,郑善果、王珪、元稷等十余人联名上疏,请求杨广“暂缓糊名之制,从长计议”。
元稷是关陇元氏的家主,年约五旬,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他今日特意站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手持笏板,侃侃而谈:
“陛下!糊名之制,看似公平,实则罔顾人伦!我大隋以孝治天下,选官首重德行。若只凭文章取士,不察其人品家风,岂非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臣听闻,今科已有举子扬言——‘只需文章锦绣,何须修身养德’!此等歪风,皆因糊名而起!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文章之徒,而无敦厚君子,国将不国!”
这话极具煽动性。
殿中不少老臣频频点头——他们最看重的,就是“德行”二字。
元稷见状,更加得意:“臣恳请陛下三思!科举改革事关国本,岂可轻率?当效仿先贤,广开言路,集思广益……”
“元尚书说得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杨昭从队列中走出,手中没有奏疏,只有一个小小的木匣。
他走到元稷面前,微微一笑:“元尚书口口声声‘德行’、‘人伦’、‘家风’……本宫听了,深受感动。”
元稷眉头微皱,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以,”杨昭转身,面向御座,“儿臣今日,也想跟元尚书,跟诸位大人,聊聊‘德行’。”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刑部存档——大业九年,洛阳县民妇张王氏,状告其夫被元府管家纵马踏死。县衙受理,三日后,张王氏暴毙家中。仵作验尸,系‘突发急病’。此案,不了了之。”
殿中一静。
元稷脸色微变:“太子殿下!此等陈年旧案,与今日朝议何干?”
“别急。”杨昭又取出一份,“这是大业十一年,荥阳郡守奏报——元氏子弟元彪,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七人。郡守欲查,三日后调任岭南。新任郡守到任,此事再无下文。”
“这是大业十三年,御史台暗访记录——元氏在陇右圈地六千亩,皆以‘市价三成’强买。不从者,或诬以盗匪,或陷以官司,家破人亡者,三十七户。”
一份,又一份。
杨昭每念一份,就从木匣中取出一份文书。
每一份都盖着官印,写着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名、案情。
每一份,都指向元氏。
元稷的额头开始冒汗。
“太子殿下!”他厉声道,“这些……这些皆是诬告!是有人陷害元氏!”
“诬告?”杨昭笑了,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一本账册。
一本……染着暗褐色血迹的账册。
“元尚书可认得此物?”
元稷瞳孔骤缩。
那账册的封面,是特制的犀牛皮,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元”字——这是元府内账房专用的账本!
怎么会……
“这是三日前,”杨昭声音平静,“贵府账房先生刘三,在逃离长安途中,被城防军截获。从他行李中搜出的——元氏近五年‘特别收支’账目。”
他翻开账册,朗声念道:
“大业十年三月,收陇西郡守‘孝敬’白银五千两,备注:‘补陇右圈地案缺口’。”
“大业十一年七月,支洛阳县令白银三千两,备注:‘张王氏案封口’。”
“大业十二年腊月,收荥阳郡丞黄金八百两,备注:‘谢元彪案周全’。”
每念一条,元稷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第七条时,杨昭顿了顿,抬头看向元稷:
“元尚书,这一条最有意思——‘大业十三年九月,收唐国公府长史李孝恭,白银两万两。备注:谢关中军械采买疏通’。”
轰——
殿中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渊。
李渊面沉如水,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太子殿下!”元稷嘶声道,“这账册是伪造的!是陷害!”
“伪造?”杨昭合上账册,“那元尚书解释解释——为何这账册的纸张,是江南贡宣?为何墨迹,是御制松烟?为何记账笔迹,与贵府三年前被辞退的老账房赵四,一模一样?”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元稷踉跄后退。
“还有,”杨昭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枚羊脂白玉佩,是从刘三身上搜出的。他说,这是元尚书赏他的‘封口费’。玉佩内侧,刻着‘元稷私藏’四个小字——元尚书,要不要本宫拿给你看看?”
元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
那账册是真的。
那玉佩也是真的。
刘三……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账房,竟然背叛了他!
“陛下!”元稷噗通跪地,涕泪横流,“臣……臣冤枉!这些……这些都是有人构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要铲除异己啊!”
他转向杨昭,眼中闪过疯狂:“殿下!您推行科举改革,臣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您就要置臣于死地吗?您这是堵塞言路!是暴政!”
最后一搏。
试图将水搅浑。
杨昭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元尚书,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演吗?”
他拍了拍手。
殿外,两名禁军押着一个人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