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消夏宴。

雨停了，但天仍是阴沉的。太极宫太液池畔搭起了彩棚，丝竹声隐隐飘荡，百官携家眷穿梭其间，看似一派祥和。

杨昭坐在太子席位上，目光却不时瞟向主位的御座。

杨广今日出现了。

他穿着明黄常服，斜靠在御座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与几位老臣说着话。但距离稍远的人都能看出，皇帝的脸色过于苍白，即便敷了薄粉，也掩不住眼底的青黑。说话时，他偶尔会停顿，用手轻轻按压太阳穴，似在缓解头痛。

高公公侍立一旁，手中始终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随时备用的药丸。

“殿下。”

身旁传来低沉的声音。杨昭侧目，见徐长安扮作的老管事正垂手而立，目光却锐利地投向御座方向。

“如何？”杨昭端起酒杯，低声问。

徐长安沉默观察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面色苍白中透蜡黄，非单纯血虚之象；唇色暗紫，尤其下唇内侧，有细微紫斑；说话间气息短促，需不时停顿换气……殿下，请再看陛下的手。”

杨昭顺势看去。

杨广正抬手示意内侍添酒。那只曾经有力执掌天下的手，如今指节分明，皮肤松弛，最关键是——指甲根部呈现淡淡的青紫色。

“那是……”杨昭心头一沉。

“血瘀之兆。”徐长安的声音带着凝重，“若只是忧劳，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血瘀体征。陛下这病……绝不简单。”

“中毒？”

“老朽不敢断言。”徐长安谨慎道，“但绝非寻常病症。殿下若想确认，至少需要诊脉，观舌苔。”

杨昭沉默。

诊脉？在众目睽睽之下？

正思忖间，御座上的杨广忽然看了过来。父子目光在半空相遇。杨广微微一笑，举杯示意。杨昭连忙起身，恭敬举杯回敬。

饮罢落座时，杨昭心中那种怪异感更重了。

父皇的眼神……太平静了。

一个重病之人，眼神该是疲惫、浑浊的。可杨广的眼神虽然带着倦意，深处却依然清明，甚至有一丝……难以捉摸的锐利。

“殿下。”陈平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俯身低语，“北方急报。”

杨昭神色不变，对徐长安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下。他这才起身，以更衣为由，悄然离席。

澄心阁。

杨昭展开密报，眉头逐渐皱紧。

信是“影字营”北方分舵传来的，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加密暗语。翻译过来，内容触目惊心：

“晋阳方面，近半月异常动向汇总”

“一、粮草调动：李渊以“备边”为名，向晋阳周边十二处军仓调集粮草，总量超常备三年之需。其中三成粮草去向不明，疑转入秘密仓库。”

“二、兵员征募：太原留守府连续发布三次募兵令，范围从太原郡扩至整个河东。名义是“防突厥南下”，但新兵训练营地设在远离边关的吕梁山区，已集结步卒逾五万，骑兵八千。”

“三、军械打造：晋阳城内七家官营铁坊全部改为三班轮作，日夜不停。城外山中发现三处新设冶铁工坊，规模巨大，炉火昼夜不熄。据渗透匠人报，主要打造制式横刀、长矛、箭镞及……马铠。”

“四、外部联络：六月以来，突厥使臣三次秘密入晋阳，皆由李世民亲自接待。最后一次会谈持续两日，内容不详，但使臣离开时，携带了二十车礼物，多为丝绸、茶叶、瓷器及……五百副精铁札甲。”

“五、内部串联：李渊近期频繁密会关陇旧族，包括元氏、独孤氏、宇文氏旁支等。会面地点多在城外庄园或寺庙，参会者皆轻车简从，戒备森严。”

“六、异常人员流动：河北、山东等地有大批江湖人士向晋阳聚集，多为亡命之徒、退役边军、流民头目。李渊府中设有专门接待此类人员的“客院”，目前已登记在册者超三百人。”

杨昭将密报缓缓放在案上。

手指轻敲桌面。

太快了。

李渊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按照原定计划，李渊至少还需要一年时间准备——粮草、兵员、军械、盟友，这些都需要时间积累。但现在看来，李渊是在用近乎疯狂的速度推进一切。

为什么？

“他在急什么？”杨昭自语。

陈平低声道：“殿下，北边兄弟还报了一件事——十天前，李渊最信任的幕僚刘文静，秘密去了一趟江都。”

江都？

杨昭猛地抬眼：“江都哪里？”

“行宫附近。他在江都停留三日，期间至少两次试图接触行宫内的宦官和侍卫，但都被我们的人暗中阻断了。”陈平道，“不过……他应该还是得到了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陛下身体有恙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杨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液池方向隐约传来乐声，消夏宴还在继续。而千里之外的晋阳，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明白了。

李渊不是在“准备”起兵。

他是在“加速”起兵。

父皇病重的消息，太子监国已成定局的趋势——这些都让李渊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他等不了杨广自然驾崩、杨昭平稳继位的那一天。因为到那时，一个坐稳皇位、掌控全局的新帝，绝不是他能抗衡的。

他要趁现在。

趁杨广还在，但已无力掌控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