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长安城笼罩在焚纸祭祖的青烟中,空气里飘散着香烛与纸灰混合的奇特气味。皇宫内虽不似民间大张旗鼓祭奠,但各处宫殿门前的铜盆里,都燃着为历代先皇烧化的金箔纸钱。
甘露殿的药味,比往日更浓了。
杨昭穿过层层垂帘,越往里走,药味中越混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那是久病之躯特有的味道。殿内光线昏暗,即使白天也点着烛火,烛光在药气的氤氲中摇曳不定。
御榻前,孙思邈正在为杨广施针。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神医,此刻眉头紧锁,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手中的银针缓缓捻入杨广头顶的百会穴,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对待一件脆弱的瓷器。
杨广闭着眼,脸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曾经饱满的面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呼吸轻浅而急促。
杨昭静静立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是第三次施针了。
前两次是在深夜,他只从高公公口中听说。据说第一次施针后,杨广昏睡了整整六个时辰;第二次后,能勉强坐起用些粥食。但效果一次比一次短暂。
“陛下,”孙思邈收针,声音沙哑,“今日就到这里吧。”
杨广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气。他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杨昭身上。
“昭儿……来了。”
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
“儿臣参见父皇。”杨昭上前行礼。
“你们都……退下。”杨广对殿内侍立的宫人挥了挥手,又看向孙思邈,“孙先生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孙思邈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陛下切记,不可劳神,不可动气。”
“朕知道。”
众人鱼贯退出。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杨广示意杨昭坐近些。杨昭搬过绣墩,在榻边坐下。距离近了,他更能看清父亲脸上的细节——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嘴唇干裂起皮,脖颈处的皮肤松垮如败絮。
“今日是……中元节。”杨广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道,“朕年少时,最怕这个日子。总觉得鬼门大开,阴气森森。”
他顿了顿,声音飘忽:“后来才发现,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杨昭沉默听着。
“昭儿,”杨广转过头,目光凝视着他,“你知道……为帝者,最难的是什么?”
杨昭想了想:“平衡各方势力?”
“是,也不是。”杨广摇头,“平衡,是手段。最难的是……心。”
“心?”
“为帝者,不可无情人之心。”杨广一字一顿,“若完全无情,便成了暴君,众叛亲离。但若太多情,便成了庸主,任人摆布。”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榻沿:
“你要记得,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首先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首先……是皇帝。”
“对臣子,要有用人之智,也要有防人之心。杨素当年助朕登基,功高盖主,最后如何?高颎忠心耿耿,但总想教朕做事,最后又如何?”
“对百姓,要有爱民之心,但不可被民意裹挟。开凿运河,三征高丽,哪一件不是骂声一片?但若不做,后世子孙就要做,且代价更大。”
“对亲人……”杨广停住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杨昭,“最是难处。”
殿内陷入沉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良久,杨广继续道:“你大哥杨昭(历史上的元德太子),朕是真心疼爱。但他太仁弱,担不起这江山。你若早生十年……或许不必走这条路。”
这话说得隐晦,但杨昭听懂了。
若他早生十年,以嫡长子身份名正言顺继位,就不必经历这场父子博弈,不必在猜忌与试探中步步为营。
“不过现在也好。”杨广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经此一遭,你该懂的都懂了。朕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先帝面前装孝顺,在兄弟面前装友爱……你比朕强。”
杨昭喉头一哽:“父皇……”
“听朕说完。”杨广抬手制止他,呼吸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关于门阀……这是大隋的顽疾,也是历代王朝的顽疾。朕用了一生,没能解决,现在交给你了。”
他撑起身体,杨昭连忙扶住。
“对待门阀,要么不用。”杨广靠在他手臂上,声音低而有力,“要用,就必须握紧两样东西——缰绳,和鞭子。”
“缰绳是什么?是制度。科举是缰绳,军制改革是缰绳,内卫稽查司也是缰绳。用制度把他们框住,让他们在规矩里行事。”
“鞭子是什么?”杨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恐惧。”
“你要让他们知道,你能给他们荣华富贵,也能让他们万劫不复。杨素倒台时,关陇门阀安静了三年。高颎被诛时,山东士族老实了五年。这就是鞭子的作用。”
“但鞭子不能常用。”他话锋一转,“常用则疲,疲则无效。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抽最该抽的人。抽一下,就要让所有人疼十年。”
杨昭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这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不是史书上的空泛道理,而是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了一生的人,用血与泪换来的经验。
“李渊……”杨广喘了口气,“就是那把鞭子。”
杨昭心头一震。
“你要用他,抽醒所有还做着‘关陇复辟’美梦的人。”杨广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意志却愈发清晰,“等他起兵,你就有了名分——平叛。平叛之后,所有关陇旧族的土地、部曲、私兵,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