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李渊一人,不够。要借李渊之事,将整个关陇集团连根拔起。”
“但这需要技巧。”他抓住杨昭的手,那只手冰冷,却用力,“不能一棍子打死。打死一个集团,会有新的集团起来。要分化,要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让活下来的人感恩戴德,让死去的人无人同情。”
杨昭重重点头:“儿臣明白。”
“还有……”杨广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突厥,高句丽,吐谷浑……这些外患,朕留给你的,是个烂摊子。”
“但朕也留给你一件武器——大运河。”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殿顶,望向不可见的远方:
“他们都说朕好大喜功,说朕劳民伤财。但他们不懂……有了这条河,江南的粮食十日内可运到涿郡,山东的兵员七日内可抵达长安。从此以后,北方再闹饥荒,不怕;边境再起战事,不慌。”
“天下之大,血脉相通。”
“这才是真正的……一统。”
他说完这段话,剧烈地咳嗽起来。杨昭连忙轻拍他的背,感觉掌下的身躯瘦骨嶙峋,每一次咳嗽都在颤抖。
咳了半晌,杨广才平复下来,嘴角却渗出一丝暗红的血。
杨昭瞳孔一缩。
“没事……”杨广用绢帕擦去血迹,随手将帕子塞到枕下,“老毛病了。”
“父皇,还是传御医……”
“不必。”杨广摆摆手,重新躺下,声音已极度疲惫,“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他望着杨昭,眼神渐渐柔和:
“朕这一生,骂名够多了。多一件‘昏君误国’,也无妨。”
“但你不同。你要做个明君,做个……朕做不到的那种皇帝。”
杨昭眼眶发热:“父皇并非昏君,只是……”
“只是什么?”杨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释然,“历史是后人写的。朕做的事,也许要再过一百年,才会有人明白。”
“但朕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
“朕累了。”
“你……去吧。”
杨昭跪在榻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当他起身时,杨广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微而均匀,蜡黄的脸上,竟有一丝难得的安详。
杨昭轻轻为他掖好被角,退出寝殿。
殿外,高公公垂手侍立,眼睛红肿。
“高公公。”
“老奴在。”
“从今日起,甘露殿所有饮食、汤药,除了你亲自试毒外,再安排三个信得过的人,分三批试。”杨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父皇的脉案,每日抄录一份,送到东宫。任何人问起,就说太子忧心父皇病情,要亲自查阅。”
“是。”
“还有,”杨昭看向这位伺候了杨广三十年的老宦官,“若父皇……有任何不测,即刻封闭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然后,第一时间通知本王。”
高公公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老奴……遵命。”
杨昭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甘露殿时,夕阳西下,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暗红。
青烟依旧袅袅,纸灰在晚风中打着旋。
中元节的黄昏,生死界限最模糊的时刻。
杨昭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座庞大而沉默的宫殿群。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缰绳与鞭子。
制度与恐惧。
平衡与决断。
这些,都将是他未来要面对的课题。
而现在——
他望向北方,晋阳的方向。
第一鞭,即将落下。
而他,已经握紧了鞭柄。
“回东宫。”
他走下台阶,脚步沉稳。
身后,甘露殿的烛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明明灭灭。
像极了这个王朝的命运。
也像极了,
一个时代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