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卯时三刻。

雨过天晴后的第一个清晨，长安城的天空澄澈如洗。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太极宫的重檐庑殿顶上，将琉璃瓦映照得金光灿灿。宫门外，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已经列队肃立，官袍上的补子在晨光中泛着不同的色泽。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宫门开启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就在百官暗自揣测时，司礼监的钟声敲响，宫门缓缓洞开。但走出来的不是往常的内侍，而是高公公。这位服侍了杨广三十年的老宦官，此刻身穿紫红蟒袍，手捧明黄圣旨，站在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

“陛下有旨——”

百官齐刷刷躬身。

高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夙夜忧勤，不敢懈怠。然近岁以来，天灾频仍，四境不宁，朕体衰惫，难堪重负。太子昭，仁孝聪睿，德才兼备，监国以来，朝政清明，军务整肃，深得朕心。”

停顿。

空气凝固了。

百官中，有人微微抬头，有人屏住呼吸。

“自即日起，朕将静养调摄，朝中一切军政大事，悉由太子监国裁决。六部九卿、诸卫将军、天下州县，皆须听命于太子，如朕亲临。”

“钦此——”

旨意念完，宫门前一片死寂。

没有议论，没有骚动，甚至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这道将帝国最高权力正式移交给太子的圣旨，只是宣布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臣等——”左仆射苏威第一个躬身，“谨遵圣旨。”

“谨遵圣旨！”百官齐声应和。

声音整齐，没有一丝犹豫。

高公公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收起圣旨，侧身让开宫门：“太子殿下已在两仪殿等候诸位。请——”

百官鱼贯而入。

宫道两侧，禁卫军甲胄鲜明，持戟肃立。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这些士兵的眼神坚定，身姿挺拔——他们中的大多数将领，都已换上了东宫系或“山寨系”出身的军官。

两仪殿内，杨昭已经端坐在御座下的监国位置上。

他今日穿着储君朝服，玄衣纁裳，九章纹饰，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百官入殿，依序站定。

行礼，山呼。

一切程序如常，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根本的东西，已经改变了。

“诸位。”杨昭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圣体欠安，委政于孤。孤年轻识浅，还望诸位老臣、贤达，尽心辅佐，共扶社稷。”

很标准的开场白。

但接下来，他的话锋一转：

“然国事艰难，不容懈怠。孤有几件事，需即刻办理。”

他看向户部尚书元旻：“元尚书。”

“老臣在。”

“八月将至，秋粮征收在即。今年河北、山东遭旱，河南、淮南遇涝，皆可酌情减免赋税。户部三日内拿出具体方案，受灾五成以上者，免全年赋税；三成以上者，减半。所需钱粮缺口，从江南漕粮和太仓储备中调剂。”

元旻心中一惊。这种大规模的减免赋税，在往年至少要争论月余。但此刻，他只能躬身：“臣遵旨。”

“李侍郎。”杨昭转向李靖。

“臣在。”

“北疆防务调整，进展如何？”

“回殿下，潞州、代州、岚州三地驻军已到位七成，余部十日内可全部抵达。军械粮草，已按计划调拨。”

“好。”杨昭点头，“再拟一份军令：即日起，北疆所有边军，实行‘三日一操练，五日一演武’。凡懈怠者，主官连坐。”

“是。”

“宇文将军。”

右骁卫大将军宇文成都出列：“臣在。”

“长安十二卫，从今日起轮值调整。左右监门卫、左右武卫，负责宫城宿卫；左右骁卫、左右威卫，负责皇城巡防；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负责外城及京畿治安。每半月轮换一次，具体细则，兵部与各卫协商拟定。”

“臣遵命！”

一道道指令，从杨昭口中平静下达。

涉及财政、军事、治安、吏治……每一条都具体明确，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而接受指令的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毫不犹豫地领命。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没有任何人质疑太子的权威。

朝会进行了一个时辰。当杨昭宣布“退朝”时，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

退朝后，杨昭没有立即离开两仪殿。

他坐在监国的位置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在光束中盘旋。

“殿下。”陈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杨昭轻声说。

陈平不解。

“孤原本以为，”杨昭站起身，走下台阶，“至少会有几个人站出来，说些‘陛下只是小恙，太子不宜总揽大权’之类的话。”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顾四周。

“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陈平明白了：“这说明，殿下这些年的布局，已经深入人心。”

“或者说，”杨昭望着御座，“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个位置，迟早是孤的。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主动。”

他走到御座前，没有坐上去，只是伸手抚摸着扶手上的鎏金雕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