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杨昭挑眉,“说什么?”
“说他们是被李渊胁迫,愿意戴罪立功。条件是……事后保留家族在河东的田产。”
“答应他们。”杨昭毫不犹豫,“告诉他们,只要不参与抵抗,不在军中作乱,事后可以保留三成田产。若能立功,比如……献出某处关隘,或者擒杀某个李渊死忠,可以保留五成,甚至更多。”
“是。”陈平记下,“还有,李渊军中几个寒门出身的将领,也暗中递了话。他们不在乎田产,只求活命和……前程。”
杨昭笑了:“告诉他们,孤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凡阵前倒戈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若能将功折罪,日后可在新军中任职。”
“另外,”他补充,“让程咬金带一千轻骑,今夜绕到北岸上游二十里处,虚张声势,做出要包抄的态势。”
“殿下这是……”
“给那些犹豫的人,加一把火。”杨昭淡淡道,“让他们觉得,再不投降,就来不及了。”
陈平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杨昭一人。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李渊大营的红点。
十八万人。
听起来很多。
但人心散了,十八万就是十八万个想法,十八万个恐惧,十八万个算计。
“李渊,”他轻声道,“你以为打仗靠的是人多?”
“错了。”
“打仗靠的是人心。”
“而你,已经失了人心。”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中心,是李渊大营。
圈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而他要做的,就是轻轻一推——
让那些裂痕,
彻底崩碎。
深夜,北岸大营。
一场秘密会议在独孤氏的营帐中进行。
参加者有独孤氏、宇文氏旁支、元氏在军中的代表,还有三个寒门出身的将领。烛光昏暗,每个人的脸都隐藏在阴影中。
“不能再等了。”独孤氏的代表声音低沉,“李渊已经疯了。今日杀那七个逃兵时,你们看到他的眼神了吗?那是要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的眼神。”
“可是……”一个将领犹豫,“太子那边,真会信守承诺吗?”
“总比跟着李渊一起死强。”宇文氏的人冷笑,“你们还没看明白?太子那些火器,根本不是我们能抵挡的。昨日那一战,我们死了两万,他们死了多少?一百?八十?这仗怎么打?”
“后路断了,粮道断了,突厥背约了。”元氏代表叹气,“我们现在是瓮中之鳖。再等下去,等太子大军合围,到时候想投降都没机会了。”
沉默。
良久,一个寒门将领开口:“我手下有三千人,都是家乡子弟。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我也有两千……”
“我一千五……”
账很快算清了。
在场这些人,能控制的兵力加起来,有一万两千人。
虽然只占十八万的零头,但如果突然反水,造成的混乱将是致命的。
“什么时候动手?”有人问。
“明晚。”独孤氏代表道,“明晚子时,我们同时举火为号。打开东营门,迎接太子大军入营。目标是——中军帐,李渊。”
“那李家三兄弟……”
“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声音冰冷,“记住,这是投名状。手上没有李家人的血,太子凭什么信我们?”
烛火摇曳。
帐内众人交换眼神,最终,缓缓点头。
一场背叛,在黑暗中酝酿。
而此刻,李渊正在自己的营帐中,对着地图发呆。
他听到了风声——关于那些关陇家族的异动,关于军心的溃散,关于越来越多的逃亡。
但他无能为力。
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船长再努力,也挡不住海水从每个裂缝涌入。
“父亲。”李世民掀帘进来,脸色凝重,“刚得到消息,太子的一支骑兵出现在上游二十里处,有包抄迹象。”
李渊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世民,我们……是不是输了?”
李世民沉默。
这个一向自信果决的儿子,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答案,已经写在了沉默里。
“父亲,”良久,李世民才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说。”
“我带一支精兵,今夜突袭南岸大营。”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要杀了杨昭,局势就能逆转!”
李渊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凉,悲怆。
“傻孩子,”他说,“杨昭既然敢来,会没有防备?他那三百个拿铁管的兵,那十二门喷火的怪物,都守在身边。你去,就是送死。”
“可……”
“没有可是了。”李渊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空中,繁星点点。
秋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血腥气。
他望着南岸那片灯火通明的大营,望着那杆高高飘扬的“隋”字大旗。
“传令吧。”他轻声说,“明日……突围。”
“突围?去哪?”
“回晋阳。”李渊的声音空洞,“能回去多少,是多少。回去之后……固守待援。”
他知道,这可能是自欺欺人。
晋阳被三面包围,粮草将尽,军心溃散,固守只是等死。
但至少,比在这里被一点点瓦解,被自己人背叛,要好。
“儿子明白了。”李世民躬身,退出营帐。
李渊独自站在夜空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唐国公世子时,父亲李昞曾对他说:“渊儿,记住,这天下最坚固的城池,不是砖石垒的,是人心垒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可惜,太迟了。
风吹过,营旗猎猎。
像送葬的幡。
而南岸的歌声,又隐隐约约传来了:
“投降吧,回家吧……”
一遍,又一遍。
像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