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就地扎营。”
“明日……不,现在。设灵堂。”
他顿了顿:
“孤……要为父皇守灵。”
命令下达。
凯旋的喜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肃穆与哀伤。士兵们默默卸甲,默默扎营,默默在营地中央竖起白幡。没有喧哗,没有交谈,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响起——很多人还记得大业初年的杨广,那个意气风发、开疆拓土的皇帝。
灵堂很快设好。
简陋,但庄重。白幡垂地,香烛袅袅。正中没有棺椁,只有杨广的一副盔甲——是高公公带来的,大业五年征吐谷浑时所穿,甲片上还有刀痕箭创。
杨昭褪去明光铠,换上白色麻衣。
他走到灵堂前,跪下。
一跪,就是三个时辰。
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靖、宇文成都、程咬金等将领轮番来劝,他只说一句:“退下。”
高公公捧来一碗粥,他看都不看。
夜深了。
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汾水的流淌声。灵堂内烛火摇曳,将杨昭的影子投在白幡上,拉得很长。
终于,他动了。
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副盔甲。
“父皇,”他轻声说,“您赢了。”
“您等到我打赢了才走。您把完整的江山交给了我,没有内忧,没有外患,没有……任何能威胁我的人。”
“您用您的一生,给我铺了一条最平的路。”
“可是……”
他声音颤抖起来:
“可是您问过我想不想要吗?”
泪水,终于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您教我帝王心术,教我平衡之道,教我缰绳与鞭子……您把一切都教给了我。”
“可您没教我……没了父亲,该怎么当皇帝。”
他低下头,肩头微微颤动。
这个在战场上冷静如冰、在朝堂上从容如山的太子,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像一个失去父亲的普通儿子,在灵前无声痛哭。
门外,高公公听着里面的啜泣声,老泪纵横。
他伺候了杨广三十年,看着这位皇帝从意气风发的晋王,变成雄心勃勃的太子,变成开疆拓土的帝王,变成万人唾骂的暴君,最后变成病榻上枯槁的老人。
而现在,时代结束了。
大业时代,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内的哭声停了。
杨昭站起身,擦干眼泪,整理衣冠。
当他转身走出灵堂时,脸上已没有悲伤,只有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高公公。”
“老奴在。”
“父皇的灵柩,现在何处?”
“已从江都起运,走水路回长安。按行程,十日后可到。”
“好。”杨昭望向夜空,“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加速回京。”
“殿下,您的身体……”
“孤没事。”杨昭打断他,“父皇把江山交给了孤,孤就不能倒。”
他顿了顿,补充:
“另外,派人先回长安,传孤旨意:国丧期间,一切从简。百官服丧二十七日,百姓三日。禁止宴乐婚嫁,但不禁市井商贸——百姓生计不能停。”
“还有,”他转身,看着灵堂内那副盔甲,“将李渊的头骨……先收起来。等父皇灵柩回京后,再献祭太庙。”
“是。”
高公公退下。
杨昭独自站在营中,仰望星空。
今夜星光璀璨,银河横亘天际。古人说,帝王崩,则星辰陨落。
可他没看到有星辰坠落。
也许,父皇并没有真正离开。
也许,他只是化作了这漫天繁星中的一颗,在天上,静静看着他的儿子,如何接过他留下的江山,如何开创他未曾开创的时代。
“父皇,”杨昭对着星空轻声说,“您交给我的棋局,儿臣接下了。”
“您没下完的棋,儿臣来下。”
“您没走完的路,儿臣来走。”
“您……安心吧。”
夜风吹过,卷起营地的白幡,猎猎作响。
像回应。
像告别。
也像,
一个时代的终章,
与另一个时代的前奏,
在此刻交接。
无声,
却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