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晴。
凯旋的队伍行进在汾水河谷的官道上,秋阳明媚,照得士兵们的甲胄闪闪发光。队伍前方,那面“隋”字大旗迎风招展,旗杆上挂着一个木匣——里面是李渊焦黑的头骨,用石灰处理过,准备带回长安献祭太庙。
军容肃整,士气高昂。
与来时的肃杀不同,此刻的队伍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士兵们昂首挺胸,步伐轻快,偶尔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容。他们打赢了,而且是以五万对十八万的悬殊差距,是史书上会大书特书的完胜。
更重要的是——活着回家了。
中军,杨昭骑在那匹白色天马上,身姿笔挺。阳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容上,照在明光铠的金甲片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道路两侧,闻讯赶来的百姓跪地欢呼,“太子千岁”之声此起彼伏。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
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凝重。
“殿下,”李靖策马靠近,低声道,“过了前面山口,就是蒲津渡。宇文将军已准备好船只,明日可渡黄河,三日后便能回长安。”
杨昭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投向长安的方向。不知为何,从今早起,他心头就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是胜利后的空虚?
还是……
“报——!”
前方一骑飞驰而来,是斥候。
“启禀殿下,长安方向三十里外,有快马赶来!看旗号,是宫里的人!”
宫里?
杨昭心头一紧:“几个人?”
“三人三骑,看样子是日夜兼程赶路。”
“放他们过来。”
“是!”
队伍放缓速度。不多时,三匹浑身汗水的骏马冲入队伍,马上骑士已经累得摇摇欲坠,为首的正是高公公!
这位老宦官几乎是滚下马的,扑倒在杨昭马前,抬起头时,满面尘土泪痕交错,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殿下……陛下……陛下他……”
杨昭翻身下马,扶住他:“父皇怎么了?说清楚!”
高公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双手高举过头。
圣旨的边角,镶着黑边。
杨昭瞳孔骤缩。
镶黑边的圣旨,只有一种可能——
国丧。
他缓缓接过圣旨,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便定住了:
“大行皇帝遗诏……”
大行皇帝。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心脏。
他强迫自己往下看: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夙夜忧勤,不敢懈怠。然天命有常,寿数有尽,今大限将至,特颁遗诏:太子昭,仁孝聪睿,德才兼备,堪承大统。朕崩后,即皇帝位,改元启明。军国大事,悉由新君裁决。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共扶社稷……”
后面还有大段关于治国理政的嘱咐,关于善待宗室、体恤百姓的叮咛,关于北拒突厥、南安百越的方略……
但杨昭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握着圣旨的手在颤抖。
纸很轻,却重如千钧。
“父皇……何时……”他声音干涩。
高公公终于缓过气来,伏地痛哭:“九月初八,戌时三刻……陛下在江都行宫……驾崩了……”
九月初八。
两天前。
正是他攻破晋阳的第二天。
“陛下……陛下一直撑着。”高公公泣不成声,“太医说,陛下早在七月中就该……就该走了。可陛下说,要等殿下平定叛乱的消息……初七那日,晋阳捷报传到江都,陛下看了,笑了,说‘吾儿胜矣’……然后,就昏过去了。”
“昏过去一天一夜,初八傍晚醒来,精神忽然好了些,还喝了半碗粥。老奴以为……以为陛下好转了……谁知道那是……那是回光返照……”
“陛下把老奴叫到榻前,口述了这份遗诏。说完最后一个字,握着老奴的手,说了句‘告诉昭儿,朕……放心了’,然后就……”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四周死寂。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喜悦,所有的胜利荣光,在这一刻凝固,然后碎裂。
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看着太子,看着那卷黑边圣旨,看着伏地痛哭的高公公。消息像寒风一样掠过队伍,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一股寒意。
皇帝,驾崩了。
他们的皇帝,驾崩了。
杨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明媚,秋风依旧和煦,凯旋的旗帜依旧在飘扬。
但世界,已经变了。
他赢了。
赢了李渊,赢了关陇门阀,赢了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战争。
可他输了。
输掉了那个在甘露殿教他帝王心术的父亲,输掉了那个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朕放心了”的父亲,输掉了那个用一生骂名给他铺路的父亲。
赢了天下。
输了父亲。
何其讽刺。
“殿下……”李靖低声唤道。
杨昭缓缓抬头,望向南方。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