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前那口气压住以后,调度大厅里还是没人敢散。
危险过去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
林风站在主屏前,盯着那几个已经重新分开的闪点,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开口:“梁局。”
梁振国还没从刚才那九分钟里缓过来,听到叫自己,立刻站直了:“林组长。”
“把两个口子先封住。”
“哪两个?”
“第一,许广河。第二,今晚碰过运行图、调过临时参数、接过北环支线调令的人,一个都别放。”
梁振国马上点头:“我马上安排。”
“不是安排,是现在就办。”林风看着他,“今晚这事没炸,不代表后面的人会老实。动作慢一步,证据就没了。”
梁振国脸一紧,转头就去喊人。
调度大厅这时才彻底从“抢险”转进“办案”。
小马已经开始做全量日志封存。
叶秋从前方返回的信息也同步传了回来。
王家梁站值班员、联络箱、现场人工防护记录,全都被列入封控范围。
老钱还在桥前压场子。
林风给他打了个电话。
“前头怎么样?”
老钱站在风口,声音发干:“人和车都稳了。韩师傅现在还没下车,靠在驾驶台上抽气。线路工区那两个小子腿都软了。王家梁那边的人我也盯着,谁都没让碰设备。”
“行。你那边再守二十分钟,等铁路公安正式接手,你回来。”
“许广河那孙子呢?”
“在楼里,等着。”
老钱沉默了一秒,冷笑了一声:“那行,我回来听他怎么编。”
电话挂了。
林风转头看向叶秋。
“前方站值班员怎么说?”
叶秋正在翻刚做好的现场记录,头也没抬:“嘴硬。说自己只是按系统提示执行,没收过任何口头指令。我让人先把联络记录封了。真有没有,回头一比就知道。”
“先不碰他。”林风说,“主口在许广河。”
这人必须先撬。
因为今夜这事,许广河不是单纯的执行失误。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甚至知道干到什么程度会出事。
这一点,林风在上一章那通夜里电话里就听出来了。
他那句“今晚不能再压,压过头要出事”,就已经说明这人心里有数。
不是不懂,是装不懂。
十分钟后,榆州铁路局小会议室临时改成了问话室。
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台录音机,一份临时问话笔录纸,还有一杯已经放凉的水。
许广河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灰得发白。
衬衣领口乱了,额头上还有汗。
但进门之后,他还是本能地往四周扫了一圈,先看有没有熟人,再看谁坐主位。
看完之后,他心里那点撑着的东西明显又硬了一层。
因为他看到坐在里面的,不是地方铁路局纪检,不是分局领导。
是林风,旁边是叶秋。
小马在靠墙的位置抱着电脑。
这阵势,不像找他谈话,更像直接把盖子掀了。
许广河被按到椅子上坐下,强撑着开口:“林组长,今晚这事我承认有工作问题,但这么大阵仗,没必要吧?我就是调度判断失误——”
“先别急着定性。”林风打断他,把一张纸推过去,“姓名,职务,再写一遍。”
许广河皱眉:“刚才不是登记过了吗?”
“那是控制手续。现在是正式问话。”
许广河咬了咬牙,还是拿笔写了。
笔尖落在纸上,手有点抖。
林风不急,等他写完,才开口:“知道为什么先找你吗?”
“因为今晚图是我批的。”
“错。”林风盯着他,“因为今晚这件事里,只有你一个人提前知道后果。”
许广河脸上那点故作镇定一下子僵住。
“林组长,这话不能乱说。我只是按流程——”
“你再说一次流程。”林风身体往前压了一点,“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列液化燃料罐车,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重载煤运交汇区?再解释一下,为什么北环支线接入优先级会被人调动?再解释一下,你凌晨一点那通电话里那句我只负责腾口子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落下来,小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
许广河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被录了。可他不知道,录到了多少。
这就是办案里最管用的一刀。
不是证据多,而是让对方不知道你有多少。
许广河喉咙发紧,嘴却还硬着:“我就是发牢骚。最近保供压力大,运行图老改,谁不烦?”
林风笑了笑。
一点情绪都没有。
“发牢骚会说压过头要出事?”
“那是……”
“那是什么?”林风直接抬手点了点桌面,“你别一句一句往外抻。我现在没空陪你讲废话。你今晚差点让三列车在桥隧结合段撞成一锅。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失误,是设计好的。”
许广河下意识想否认。
可否认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卡住了。
因为他知道。
今晚要不是林风一行人在,他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是在外面等天亮看事故通报。
小马这时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通信链路图。
“许广河,看看这个。”
许广河瞄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你昨夜在调度楼后院用旧手机拨出的那通电话,时间是01:07。接收端经过三次中继,最后落在一台临时基站上。你现在可以继续说这是发牢骚。”
许广河咬着牙:“我个人电话,跟工作没关系。”
“没关系?”叶秋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那为什么你用旧手机通完话以后,01:16,王家梁进路优先级被动过;01:19,北环接入缓存被修改;01:24,那趟罐车的运行顺位被抬高。时间都咬在一起。你说没关系,谁信?”
许广河额头的汗终于顺着脸侧往下淌。
但他还是不松口。
“我承认,我有责任。可调度系统不是我一个人能改的,图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们不能全扣在我头上。”
林风靠回椅子。
“这句话总算有点值钱了。”
许广河一怔。
“你不是想甩吗?行,我给你机会甩。”林风看着他,“把上面的人说出来。谁让你腾口子的,谁让你把保供线压成这样,谁让那趟罐车插进来的。”
许广河嘴角动了动,眼神乱了。
可还是没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风忽然换了个方向。
“你儿子在哪个学校?”
许广河猛地抬头。
这个反应太快了,快到根本藏不住。
叶秋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林风继续问,声音很平:“英国?还是加拿大?”
许广河没说话。
林风把手里那份境外学费流水单推到他面前。
“伦敦。能源管理硕士。学费和住宿费两年一共五十八万英镑。按你和你爱人的合法收入,付不起。”
许广河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们查我家人?”
“你家人本来不该进来。”林风看着他,“是你自己把他们扯进来的。你不是为钱吗?那为什么收的是学费,不是现金?因为你知道,拿现钱容易死,拿孩子的前程,最稳。”
许广河的呼吸明显乱了。
这一刀捅得很准。
人到他这个位置,未必缺那点钱。
但最怕的就是后面的人拿孩子、拿移民、拿签证压着你。
比贿赂还稳。
因为你自己会替他们把事办了。
小会议室里又静了下来。
许广河低头看着那张学费流水,像是看见了自己最后那层皮被一点点剥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开口:“我没想出这么大的事。”
“这话留给死人说去。”林风声音冷了,“今晚要是撞上了,你再说这句,有用吗?”
“我真的只是想……想按他们说的,把口子腾出来。”许广河捂了把脸,“他们说只是做一次运行压力测试,看看哪个节点最容易堵,后面好做优化报告。我知道不对,可我没想到他们敢把罐车真往里塞。”
叶秋当场接了一句:“谁说的?”
许广河没答,还是在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