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叹一声,语气复杂:“皇阿玛也是矛盾的吧。一边是疼惜的儿子,一边是放不下的权欲,两难抉择,终究还是被权势迷了眼。”
宜修垂眸不语,她深知此刻胤禛要的不是出谋划策的谋士,只是一个能倾听的妻子。
果不其然,胤禛搂紧了她,喃喃细数过往,忆起康熙对太子的百般栽培:“二哥年幼时,皇阿玛常亲自教他读书习字,六岁便命张英、李光地为其师,又令熊赐履授以性理诸书。后又依汤斌之言,命耿界为少詹事辅导二哥,二哥也争气,数年便习完四书,十余岁出阁讲经,满朝文武无一人不赞。”
宜修静静听着,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对康熙与太子的矛盾更添几分理解。
说到底,不过是岁月侵蚀与人性偏私。面对身强体健、有自己主张的儿子,康熙如暮年雄狮,满心警惕,生怕一手培养的继承人抢了自己的领地。
对皇位的惦念,对权势的执着,让他对太子的掌控欲日甚一日。
而太子早已不是懵懂孩童,直抒己见在康熙眼中,便成了赤裸裸的叛逆,昔日慈父,终究对最疼的儿子,亮出了爪牙。
待胤禛念叨够了,宜修才抬眸问:“那咱们往后,该如何做?是继续帮二哥,还是……”
还是如太子所言,彻底独善其身。她心底原以为胤禛会选后者,却不料胤禛沉吟片刻,沉声道:“不能抛下二哥二嫂。即便他们有意疏远,咱们也当一如既往。”
宜修微怔,抬眸看他,竟不知太子在他心中,竟有这般分量。
“宜修,二哥待我恩重。”胤禛的声音轻了些,忆起年少旧事,“昔年我年幼无知,被乌雅氏利用,暗算有孕的佟额娘,致使八妹早夭,额娘也因此香消玉殒。宫里人人都说我是扫把星,无人肯近,是二哥伸手,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我纵使想要那个位子,也从没想过要将二哥推入深渊,只想凭自己的本事,得皇阿玛认可。”
这是两世以来,宜修第一次听闻这段过往。
上一世她困于后宅,眼界有限,又非胤禛的知心人,且胤禛登基后不久,废太子便逝了,竟不知二人之间,还有这般渊源,心头一时微动。
这份动容,转瞬便被胤禛接下来的话打散,宜修心底警铃骤起。
只听胤禛缓缓道:“只是二哥如今,并非与大哥斗,而是与皇阿玛斗。他赢面虽小,底牌却不少;反观爷,手上小牌一大堆,竟无一张大牌。刑部齐世武、兵部耿额、步军统领,皆是二哥的人;翰林院亲三哥,武将勋贵附大哥,老八最会钻营,身边聚了不少人,连李光地都对他另眼相看……”
宜修心头了然,原来所谓的兄弟情分,终究还是掺了利益算计。
这才是她认识的胤禛,外有念旧之情,内藏谋算之心,步步皆为借势。
狗男人,果然满心满眼皆是权力,倒真是高看他了。
雍郡王府正院的暖帐里,夫妻二人相拥而坐,同床异梦,各有心思。
此时的景阳宫,康熙立在廊下,望着院中月色,满脸黑线,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夜露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