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漫漫,寒浸宫闱,这寂寂长夜,总透着说不清的诡谲。
十月十五,康熙颁下废太子诏书,亲祈天地、太庙、社稷。
“臣继位以来兢兢理政,孜孜求治,冀大清昌隆。然所册皇子胤礽,无义无孝,寡廉鲜耻,秉性暴戾,骄纵不羁,不堪承储。”
三十余年压在众兄弟头上的胤礽,终究跌下储君宝座。
废储诏书方始明发,推举新太子的谕旨接踵而至,半数皇子已身陷宗人府,朝野间的议论、推举,戛然而止。
王公大臣们被康熙接连的雷霆之怒唬得昏头转向,后宫妃嫔先闹将起来——
前脚皇子入囚,后脚惠妃、荣妃、宜妃便带头跪于戒得居外求情,搅得康熙连日不得安寝。
惠妃头一个来,三步一跪五步一叩,在斋前苦苦哀求搬出早逝的承庆,求皇上看在她只剩胤禔这一个儿子的份上,宽恕其失言之罪。
僖嫔亦借机替外甥胤礽陈情,抬出仁孝皇后与早夭的承祜,声声泣血。
荣妃、宜妃则换了法子,不间断地往戒得居送糕点汤水,见缝插针便为宗人府的儿子求恳。
这几日,妃嫔们的泪水,似要淹了整个热河行宫。
康熙本就因胤礽的诛心之语气得胸口发闷、咳嗽不止,又被胤禔“削黄带子”的话恼得手脚麻木,经此一闹,愈发心力交瘁。
不过数日,仿佛老了十多岁,原本还算挺直的腰背,已然佝偻了大半。
太医诊脉开方,服药后却也无半分舒畅。
熬了四日,康熙终是忍无可忍,大发雷霆将一众妃嫔尽数禁足,撂下狠话:“谁敢再为逆子求情,朕便彻底抹了他们的玉牒!”
这话如惊雷炸下,惠妃当场便晕了过去,荣妃、宜妃再也不敢妄动,宫闱间的响动,霎时消弭无踪。
康熙心中清楚,这话只能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早晚,前朝后宫,还得闹将起来。
这一夜,康熙依旧难以入眠,只想独自静一静,一闭上眼睛,与胤礽帐前对峙、厉声呵斥胤禔的一幕幕便轮番闪过,越想越是气结。
李德全、梁九功瞧着他满脸倦容,变着法子劝他出戒得居走走,散散心,总好过闷在屋里生闷气。
康熙只望着外头的雪地出神,脸色阴沉得可怕,满斟一大觥酒仰头饮尽,冷声道:“走?去哪儿走?这儿哭,那儿闹,没一个安静地方。出去等着被人扯着袖子哭求吗?”
二人哪敢再接话,只得垂首侍立,由着康熙独自闷在屋里喝着闷酒。
雪天的夜幕来得早,不过酉时正,天地间便黑漆漆一片。
康熙醉意蒙眬,披了件貂皮黄面褂,脚下蹬着鹿皮油靴,独自出了戒得居。
李德全、梁九功不敢近前,只在五步外蹑手蹑脚地跟着。
康熙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橐橐踩在厚实的雪地上,绕了偌大一个圈子,走到了烟波致爽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