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斋前雪地里跪着一个素衣人影,他略一迟疑,醉眼迷离瞧不清脸面,便召来李德全,嘶哑着嗓子问:“那……那是谁?”
“回皇爷,是敏妃娘娘。”李德全低着头,声音轻细。
康熙微顿身形,满脸不解:“十三在府中禁足,她跪着作甚?要求情开恩,不去戒得居,反倒来这儿跪着?”
“回皇爷,娘娘前儿便跪在这儿了,说儿子有错,她没脸去戒得居面圣,只能在此席藁待罪。只求皇上垂怜,给她一个以身替子的机会,求……求您……”
李德全话到嘴边不敢说下去。在他看来,皇上这回,实在是太狠心了。
康熙剜了他一眼,李德全紧了紧拳头,终究把话说完:“求您多派几个太医去十三阿哥府上,救救她的儿子。”
康熙闻言,猛地一惊,不可置信地张口:“十三府上,没有太医?”
李德全摇了摇头,低声道:“若非四阿哥也困在十三爷府上,他曾患过时疫,当机立断下了数道命令隔绝内外,只怕连身怀有孕的十三福晋,都要染上时疫。太医……皇爷,您怕是忘了,纵使弘晖阿哥亲自来御前传信,您也未曾分过半分心神给十三阿哥府上。既没发话派太医诊治,也没说该如何处置,唯一的口谕,只是令十三阿哥在府中禁足。”
康熙后知后觉地怔住,他没将老四、十三押入宗人府,并非二人安分,而是他们因时疫被困府中,而他从头到尾,连一句处置的话都未曾说过,更是将十三的安危抛到了脑后。
怔愣片刻,他喉头哽噎,又问:“十三……到底如何了?可有消息?”
“四阿哥从自己府上调了两个先前替他治过时疫的府医,一番诊治下来,情形很是棘手。时疫早两年便有治愈的法子,可难就难在,十三阿哥染疫前,已被人下了毒,毒素尚未清解,时疫又至,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住啊!便是侥幸治好,怕也会落下病根,难以复原了。”
一听这话,康熙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
十三文武双全,骑射功夫丝毫不输胤礽,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之一,如今竟要落得个病痛缠身的下场!
幕后之人固然可恶,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因一张字迹难辨的调兵手谕,他便猜忌十三,忽视他遭人算计,甚至连一个太医都未曾派去……
康熙步履沉重地走到敏妃身前,静静凝视着将头埋进雪地、口口声声说着“教子无方,无颜面君”的敏妃,缓缓蹲下身,伸手扶起她,声音里满是自责:“你何曾有错?是朕、是朕误了十三。”
“不、不是的!是臣妾的错!”
敏妃连连摇头,泪水混着雪水淌在脸上,“在十三幼年时,臣妾未曾严加管教,竟让他心怀怨怼,才铸成今日之错。”
“臣妾不求皇上宽恕他,只求皇上允准,待小十成婚后,臣妾自禁永和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替他赎罪!”
“你替十三认了罪?”康熙半闭着眼,满是意外。
惠妃、荣妃、宜妃,哪一个不是替儿子喊冤,张口闭口便是拿往昔旧情为儿子开脱,唯独敏妃,直接认下了所有过错。
连他自己都拿捏不准,那调兵手谕到底是不是十三仿照胤礽字迹所写,敏妃偏生把话说死,一切皆是十三所为,还给出了缘由——
十三年幼时受了冷落,才歪了心思。
这般通透,这般隐忍,怎能不让康熙心头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