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宪，要起风了，得过且过的日子，到头了。”

温宪怔怔望着宜修，眼中满是茫然，起风？这皇家的风，与她一个外嫁公主能有什么干系？

宜修笑着轻点她的额头，语锋藏着深意：“皇家的风，从来就没真正停过，你虽是外嫁的皇女，看着离朝堂远，可姻亲绑着佟佳氏，血脉连着紫禁城，这风波，终究会卷到你身上。”

“四嫂，我……还是没听明白。”温宪喃喃道。

她自问除了荣宪姐姐，便是皇阿玛最疼的女儿。

身为公主，不掌兵权不涉朝堂，只管守着自己的公主府，护着丈夫孩子，再大的风，也吹不到她头上才是。

四嫂的话，实在莫名其妙。

宜修淡淡一笑，话锋陡然一转，提起了法喀。

温宪对这个舅舅尚有印象，温僖贵妃薨逝时她已近十岁，当年钮祜禄氏的那场风波，她虽懵懂，却也听见过些许风言风语。

宜修也不藏掖，直言将法喀从风光无限到落魄潦倒的前因后果道得明明白白，字字句句都敲在关键处。

“法喀舅舅前半生有多煊赫，后半生就有多凄惶，他的人生转折点，从不是温僖贵妃的离世，而是皇阿玛对太子、对钮祜禄氏的圣心转变。”

“圣心易变，于帝王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可搁在臣子身上，便是滔天大祸。舜安颜能娶你，除却他佟佳氏的出身，皇阿玛有意照拂母族外，更因他跟在直郡王身后，有老大的托举，才压下佟佳氏内其他俊彦，一跃成为额驸。”

“这荣光，本就绑着大哥的前程。一旦大哥失势，他纵使还是公主额驸，仕途也注定尽毁。法喀舅舅的现在，就是舜安颜的将来！皇权争斗之下，从没有谁能独善其身。温宪，你的公主府，你的家，早已身处风雨飘摇之中。你想守住家，护住丈夫和孩子，就必须自己立起来！”

温宪如遭雷击，怔愣半晌，颤抖着扯住宜修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惶恐与不可置信：“四嫂，你是诓我的，对不对？这不是真的……”

宜修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心底暗叹：

这段时日的相处，从前形同陌路的姑嫂，倒也真的做到了坦诚相待，竟也生了几分惜惜之情。

宜修眼中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愈发坚定：“你在宫中亲眼见了多少女人起起落落，看了多少家族荣枯，难道还没看明白？皇阿玛是大清的天，天意一变，多少人平步青云，多少人万劫不复，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法喀舅舅真的与弟妹有染吗？八旗贵族谁不清楚，那不过是个由头，是皇阿玛想要分化钮祜禄遏必隆一脉，抬阿灵阿压法喀的借口而已。可就是这么一个荒唐的名头，压得法喀与尹德两家女眷、孩子数十年抬不起头。”

“整整二十年啊，仁孝皇后的亲妹、孝懿皇后的亲妹，连出门交际的脸面都没有，反倒让一个宫妃的妹妹、区区包衣之女，成了钮祜禄氏的宗妇。”

“温宪，你若不想舜安颜步法喀舅舅的后路，不想你的小老虎将来如策定一般，拼尽全力才只能挣得一个底层侍卫的前程，就必须立起来！”

“于风雨之中，替你的小家遮风挡雨，而不是继续躲在温室里，任由风雨掀翻你的一切！”

这话字字诛心，温宪脑海中瞬间闪过策定二十五岁仍未娶亲，靠着平山匪、蹭牛痘功劳才勉强谋得前程的模样，又想到自己的小老虎，那粉雕玉琢的孩儿，若将来落得那般境地，她如何能忍？

一时只觉喘不过气，瞳孔骤缩，心底的懦弱与逃避，在护子的执念下，一点点开始崩塌。

她慌了神，口不择言地喊着：“我让舜安颜致仕辞官！我把他关在公主府，我们母子三人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再不问朝堂之事……”

“糊涂！”宜修眉头紧皱，厉声打断，“人活于世，总有所求，舜安颜身为外族子弟，胸有丘壑，仕途是他的志，是他的羽翼，你断了他的仕途，便是折了他的根，比杀了他还狠！更何况，皇家的事，岂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越是退，别人越是得寸进尺，最终只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