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彻底打碎了温宪最后的逃避之心。她呆立在原地，双手颤抖地接过宜修递来的锦帕，狠狠拭去眼角的泪珠，再抬眼时，眼中的惶恐、懦弱已然消散大半，余下的，是护子心切的决绝。

“四嫂，生了孩子我才知道，身为母亲，真的可以为了孩子付出一切。”

温宪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字字铿锵，“没了第一个孩子时，我肝肠寸断却无可奈何，只能懦弱地逃避一切。待小老虎出生，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我便暗暗发誓：即便身处炼狱，烈火焚身，我也要让我儿身体康健、前路光明。谁若挡了我儿的路，便是以命相抵，我也要拉着他一同下地狱！”

说到此处，温宪猛地挺直腰杆，转身立于宜修正前方，脸色虽因激动而涨红，眼神无比坚毅。

她深深弯腰，福身行下大礼，语气虔诚又决绝：“但求四嫂教我，如何救下我的孩子，如何护住我的小家！温宪此生，必粉身碎骨以报大恩，往后余生，任由四嫂驱使，求四嫂，教教我！”

宜修斜睨着她，恨铁不成钢地又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却藏着一丝欣慰：“你啊，总要这般反复敲打，才能下定决心，才能拎得清轻重。好在，还算是个听得进教的，我便费些心思，手把手教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额娘，怎么做好一个当家福晋，如何在夫家、娘家之间，替自己、替孩子斡旋，争得最大的利益。”

温宪眼中瞬间亮起光，忙低眉顺眼地走到宜修身侧，抬手替她捏肩，动作虽生疏，却满是恭谨，眼巴巴地望着宜修，盼着她开金口。

出乎意料的是，宜修却又将话题拉回了“恨”上，语气温和，却字字透着通透：“方才说人与恨的关系有三种，前两种，一是被恨掌控，二是逃避恨意，这第三种，便是与恨共存。其实恨说到底，本就是人情之常，人活于世，谁没有七情六欲，谁不会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呢？”

“温宪，恨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恨困住。一个聪明人，从不会任由情绪毁掉自己，而是学会掌控情绪，将恨化作底气，时刻保持清醒，认清自己到底要什么，知道人生之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宜修的话落在温宪耳中，她怔怔思索片刻，脑海中陡然闪过小老虎稚嫩的脸庞，那双和舜安颜如出一辙的眉眼，软糯地喊着“额娘”。

是啊，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她的小家，才是她这一生最珍贵的，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住的。

至于对乌雅氏、对十四的恨，那不过是护家路上的一点执念，何须沉溺，何须逃避？

这一刻，温宪眼中的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捏着宜修肩膀的手，也从最初的生疏颤抖，变得沉稳有力。

那股被深埋心底的恨意，不再是蚀骨的痛楚，反倒化作了一层坚硬的铠甲，护着她那颗护子的初心。

“四嫂，我懂了。”温宪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恨了，也不逃了，那些恨，便让它陪着我，护着我的孩子，守着我的家。”

宜修微微颔首，眼底的欣慰更甚。她要的，从不是让温宪忘记恨，而是让她学会与恨共处，将这份执念转化为护家的力量。这颗棋子，终是被她点透了，立住了心。

她抬手覆在温宪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终于将话落到了实处，也揭开了调教她的真正目的。

“你既懂了，那便听好。你自幼教十四写字，他的字迹，骨子里的笔画习惯，唯有你最是熟悉。不久后皇阿玛要赴木兰秋狝，这趟秋狝，便是那风雨最烈之时，而你，就是破局的关键。”

温宪心头一震，终于明白宜修为何费尽心机调教她，为何让她抄经炼心，为何点醒她立身处世。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命运，就与这皇家的风波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她的独特，她的不可替代，便在那一笔一划的字迹之中。

文献抬眼望向宜修，眼中已无半分茫然，只剩全然的信任与坚定：“四嫂吩咐便是，温宪听凭差遣。”

宜修笑了，指尖拂过院中的菩提叶，晨风吹过，叶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二人身上，映得温宪的眉眼，愈发沉静。

皇家的风，已然吹起，木兰秋狝的风雨，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