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含笑道:“你可知柔则?从前我恨她入骨,提及名讳,便恨不得生食其肉,以平胸中之愤。如今呢?她于我眼中,不过尘埃一粒罢了。”
“我只消递个眼色、露个态度,自有趋炎附势之徒替我将她碾作泥尘。何也?只因我立得住脚,地位稳固。你四哥敬我,后院姬妾皆看我脸色行事,妯娌们亦争相与我交好。”
“京中女眷谁不明白,我乌拉那拉·宜修,身为雍郡王福晋,绝非可轻易招惹的。这其间虽有我几分聪慧,更多却是我豁得出去。当年敢在御前揭破嫡母姑母的阴私,惊了圣驾,也寒了一众女眷的胆。连至亲颜面都不顾,旁人若敢捋我虎须,岂能有好?这便是‘一拳立威,百拳莫犯’的道理。”
她看向温宪,语含提点:“做人处事,圆滑是要的,却更需果决机敏,适时露些锋芒。你偏生太柔,一味退让躲闪,俗语云‘柿子挑软的捏’,那些老福晋们不欺你,欺谁去?”
温宪听得懵懂,忽的眼睛一亮,却偏生想岔了路,怯怯道:“莫非四嫂是教我,也去皇阿玛跟前硬顶一回?好教京中人瞧瞧,我亦有锋芒,不敢轻犯。往后便是舜安颜失了前程,凭我公主身份与这份厉害,也无人敢置喙?”
宜修扶额长叹,纤指狠狠戳在她额角:“你这脑子竟装的是些糊涂念头!你在皇阿玛跟前素来是乖顺模样,陡然硬碰硬,惊的不是女眷,是圣心!你是不要性命了,还是想连累舜安颜受斥、小老虎遭迁怒?”
“啊?不是这般?”温宪声音越说越细,心头茫然,只觉似懂非懂,偏生不知该如何行事。
宜修只觉心累,暗自咬牙:若非这温宪是破局关键,早便一巴掌扇过去。
她强压不耐,柔声道:“温宪,人各有长。你这份柔,在旁人看来是可欺,在太后与皇阿玛眼中,却是真心待人的佐证,这份信任,旁人求也求不来。你只需扬长避短,将对皇阿玛的孺慕之情,从五分露至七八分,以孝心暖他那颗渐冷的心,便是护家的良策。”
温宪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低声问:“四嫂,具体些,我该怎么做?”
宜修被她这急切模样逗笑,纤指点了点她的脸:“皇阿玛乃真龙天子,胸中自有丘壑,任何算计在他面前皆无所遁形。你只需守着本心,多尽孝心便是。”
“就、就这些?”温宪满脸不可置信,若这般简单,先前的惶恐担忧岂不成了笑话?
宜修白她一眼,心下暗忖:以你这性子,能在御前哄得圣心欢悦,关键时说句实话点醒老爷子,便已是极致。
多的谋算怎敢让你知晓?京中老福晋们借儿孙婚事套你话,哪回不是一套一个准?
倒也不用全扶,略点一二便是。
她压下思绪,仔细打量温宪:
身量纤纤,杏眼圆脸,笑时一对酒窝浅浅,端的是讨喜模样,也难怪太后与皇上疼惜。
宜修狡黠一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宪,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可知晓?”
温宪耳尖涨得通红,如受惊小鹿般怯怯点头,心底明镜似的:
不是事简单,是四嫂只肯教我简单的。
罢了,我本就不及四嫂聪慧。
宜修见她这般,敛了笑意,沉声道:“休要怯生生的!今儿你须做一件事,做得好,方能真正立住脚跟!”
温宪连忙收了态,先嘟嘴努腮装凶又觉不妥,板起圆脸学着宜修的冷厉扫视四周。
只是那双杏眼圆溜溜的,反倒显得幼稚可笑。
宜修别开眼,淡淡道:“即刻召你府中忠心奴才,气势汹汹闯去十四阿哥府,狠狠扇他两巴掌,将你心中恨意痛痛快快泄出来,与那糊涂亲情做个了断!也教京中女眷瞧瞧,你温宪,并非没脾气的软蛋!”
见温宪又要缩脖子,宜修再加一句激将:“做不到,往后便休来见我,更别指望我替小老虎筹谋将来!”
温宪一听关乎儿子,顿时来了狠劲,转头对着远处两个嬷嬷厉声怒吼。
“嬷嬷!愣着做什么?速回府召人!凡忠心可用的,连前院幕僚侍卫一并叫来,气势绝不能输,明白?”
这两位乃是皇上亲赐的嬷嬷,素来见温宪温和柔顺,今日见她言辞狠戾、神色坚毅,不敢违逆,只得分头行事:
一个留下伺候,暗自探究缘由;一个飞也似的赶回去搬救兵,竟要将公主府人手尽数带去。
留下的陈嬷嬷打听清楚公主要闯府打十四阿哥,只吓得心口剧痛,险些呕出一口血,暗自叫苦:
四福晋怎的这般教唆?公主与十四阿哥乃亲姐弟,这般大闹,岂不是惊天动地?
这等秘事,偏生让我听见,倒不如做个糊涂人干净!
宜修冷睨那嬷嬷,唇角噙笑,寒意浸人:“你一个奴婢,也敢来管主子的事?我教公主泄愤,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