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俊。不是脂粉气的那种俊,是……清清冷冷,像初雪压着的竹。可惜不常出门,偶尔在田埂边站着,也是望着远处出神。”
“去岁还为他妹妹摆过擂台,说是比武招亲,闹腾了一阵,后来也没听见成婚的消息。”
“我打听过,”
掌柜却自顾自说下去,
“兄妹俩似是遭了难,家道中落。那哥哥身子骨好像也不甚健朗,干不得重活,故而没什么营生。但人看着干净。”
“关键是,穷。穷就好,咱家出得起聘……啊不,是‘礼’。爹再多替你攒些体己,将来你们带着小肉儿,也好过日子。”
蕙儿忍不住失笑,那点哀戚也被冲淡了些:
“爹,您又胡沁了。‘惊为天人’……那等人物,怎会娶不到媳妇?既没营生,光有一张脸,如何过日子?”
“您真以为,当年我能带着小肉儿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只是您女儿运气好、前头那家子发了善心?”
掌柜一愣。
“你……你这话里有话啊?”
蕙儿看着父亲瞪圆的眼,索性把话说开:
“您就没奇怪过?按常理,和离归宗,孩子,特别是儿子,哪有不留在夫家承继香火的理儿?”
“怎么就那么顺顺当当,让我把命根子似的‘小肉儿’带回了娘家?”
掌柜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那根做生意的精明弦儿“啪”一下搭上了,眼睛骤然瞪得溜圆:
“你、你是说……小肉儿他、他不是陈家的种?!”
这一声不高,却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的。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左右瞥了瞥,仿佛怕这“奸生子”的秘密从门缝里漏出去。
“我……我的老天爷……”
他拍了下大腿,惊骇过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那是谁的?你当年……哎哟,你可别唬你爹!你一个妇道人家,那时候……怎么就……?”
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得太深怕伤了女儿,只好搓着手,眼巴巴瞅着蕙儿。
蕙儿见他这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爹,您甭瞎猜了。那人……早就不在了。也不是什么能见得光、说得出口的身份。”
“是个北境来的军汉,复姓……我捡来的。”
“总之,不是贼人,更非我攀附。陈家心里门儿清,捏着把柄却不敢吱声,这才容我干干净净脱身。”
掌柜的听着,心头那点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他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嗨”了一声,重重一拍柜台: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就陈家那群抠搜算计、无利不起早的混账,能那么痛快放人?还连孙子都不要了?”
他绕着柜台踱了两步,摇头晃脑,嘴里啧啧有声:
“奸生子……嘿,奸生子!”
这词在他嘴里滚了一圈,竟品出一丝离经叛道的得意来。
“我就说,我姑娘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原来……原来还有这番手段!”
他看向蕙儿的眼神变了。
“好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脸上放出光来,
“不提了,爹不提了!你有主意,有章程,比爹强!咱小肉儿,那就是咱家的种,跟旁人没半个铜子的关系!”
他心头一块隐忧忽然落了地——女儿这般厉害,将来就算没男人,想必也吃不了亏。
“再说了,”
她摇起蒲扇,
“女儿早就不想这些了。如今能识几个字,帮着您看看铺子,将小肉儿拉扯大,日子清净,挺好。”
“您呀,肯定长命百岁,别说这些赘不赘、嫁不嫁的话了。”
“傻话。”
掌柜瞪她,可那眼神里已没了焦虑,只剩下与有荣焉的光彩。
他还想再絮叨点什么,店门前的光影忽然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