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早走了!三天前就拔锚了,去南洋的商队。这季节,南风起了,就那几条大船敢闯远海。您来晚啦。”
“小船?嘿,姑娘,你细皮嫩肉的,去喂龙王么?”
“我有钱。”
“姑娘,听老汉一句,南边不是什么好去处。茫茫大海,飓风暗礁,吃人不吐骨头。您这样的小娘子,独身一人,去了就是喂鱼。回家去吧。”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灰蒙蒙的海平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姑娘……真要去南边?”
萦舟转头,看见一个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身形瘦高,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是。”
男人搓了搓手:
“我……我有一条小船。不算好,但还能出海。我……我也想去南边看看。”
“你能带我去?”
萦舟问。
“能是能……”
“只是……船小,怕风浪。”
“而且……不瞒姑娘,我从前家里……还算富裕,也读过些书,后来……后来遭了难,家底没了,妻儿也……就剩这条祖传的渔船了。跑过几次近海,捕鱼为生。南边……没去过,但海图我看过些……”
旁边那抽旱烟的老汉“嘿”了一声:
“李秀才,你又发痴了!你那破船,出海打渔都勉强,还想去南边?送死去么!”
被称作李秀才的男人脸微微涨红:
“老丈,人活一世……总得有点念想。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桑弧蓬矢,不能邀游天下,观国之光,徒老死牖下无益矣。”
“南边……听说有仙山,有沃土……我想去看看。”
他又看向萦舟,
“姑娘若不怕,我……我可以试试。钱……您看着给就行,够我修补修补船,备些干粮清水就好。”
“好。”
她说,将锦囊里的银子都倒出来,递过去,
“这些够吗?”
李秀才看着那堆银子,愣了愣,连忙摆手:
“多了多了!用不了这许多……”
“拿着吧。”
萦舟将银子塞进他手里,
“备多些的干粮和清水。我们……可能要在海上待很久。”
……
李秀才果然是读过书的,他将小船收拾得干干净净,备足了清水和耐存的干饼、咸鱼,甚至还有几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旧书。
他不太熟练地调整着风帆,凭着记忆和海图判断方向。
萦舟坐在狭窄的船舱里,抱着膝盖。
怀中是那方并蒂莲帕子,船身随着海浪起伏,一种眩晕感涌上来。
“宁安公主……旧伤复发,薨了……”
“说是搏虎留下的病根……”
“陛下哀痛,辍朝三日……”
那个会教她写“心”字,会眼睛亮亮地说“你是我心口剜不掉的朱砂痣”的宁安,死了。
因她而死。
太子说得对。
她是灾难,是软肋,是原罪。
小船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日。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出日落,只有不变的海浪声和风声。
有时,在烈日下的眩晕中,或是在月夜粼粼的波光里,她会产生幻觉:
仿佛前方海平线上,正驶来一艘点着暖光的、小小的红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影模糊,衣袂飘飘,正向她招手。
她总会猛地站起,走到船边,直到海风刺得眼眶生疼,幻象消散,只剩李秀才担忧的目光和无边无际的海。
李秀才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操船,偶尔会对着海图发呆,或者低声念几句诗。
他从不问萦舟的来历,也不问她去南边究竟要做什么,只是尽责地驾着船,朝着他心目中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仙山沃土”前行。
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无人认识她,只有海,只有天,只有这艘飘摇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