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尖利的呼啸。
小船剧烈颠簸起来。
够了,已经足够远了。
可以开始了。
这一日,海上起了雾。
风停了,小船像被粘在了这片诡异的静谧之中,动弹不得。
李秀才有些不安地张望着:
“这雾……来得古怪。姑娘,我们怕是遇上‘死水’了。得小心。”
萦舟却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船头。
雾霭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她低头,看着宁安以朱砂写就的诗句,
“黄泉无客舍,骨舟即吾魂。”
宁安早已为自己选好了结局。
那她呢?
是时候了。
她转身,走进狭小的船舱。
李秀才正在检查缆绳,见她进来,直起身:
“姑娘?”
“李大哥,”
“能请你……暂时去船尾待一会儿吗?无论听到什么,都请不要过来。”
李秀才愣住了,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还顺手拉上了那扇舱门。
她跪坐下来,将那方帕子铺在面前。
她取出了那支金菡萏簪。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两颗玉珠。
她将金簪放在帕子旁,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她开始用血,在帕子空白的边缘,缓缓书写是扭曲的符号,像是自然生长的荆棘与藤蔓。
血不够了,就再咬一口。
墨迹越写越多,神志愈发清明。
当最后一笔血符完成,萦舟抬起头,开始低低吟唱。
那首姨母教过的、哄他们入睡的歌谣,
“柳叶儿晃,月牙儿亮,
藤蔓作索,编织成床。
囡囡囡,快合眼,安然入梦乡。
莫忘那柳叶青……
莫忘那灵烨光……”
“柳丝儿柔柔,轻轻漾……”
“一朝化利刃,亦可缚虎狼!
休教水鬼扰梦乡——
且看我这,指尖血,燃我寿,八字为戕!
朱砂作符,令彼来偿!”
她将染血的双手按在那方发光的帕子上!
“囡囡需铭记:
此身死,方换婴孩降……”
就在咒语即将完成的瞬间,她眼前最后闪过的,竟是那艘幻觉中的红船,船头宁安和烛阴的身影回过头来,对她灿然一笑。
“清宴——!”
“哥哥……”
她发出一声声泣血般的嘶喊,将那幅最终定格的、充满希冀的幻象,如同最珍贵的祭品,亲手投入血符燃烧的烈焰中。
“此咒既出——”
“不渡双航!!!”
“轰——!!!”
并非真实的巨响,却像有万钧铜钟在她颅骨内撞响。
刹那间,所有声音抽离——海浪、狂风、心跳,乃至咒语最后的余音,全都坍缩成一片死寂。
视觉却炸开:她看见宁安递过那方帕子时,指尖幻化成礁石上飞溅的浪沫;
看见哥哥烛阴幼时回头望她的担忧眼神,碎裂成头顶盘旋海鸥的惨白羽翎;
最后,是姨母(太子)那双冰冷的眼睛,这影像没有碎裂,而是不断放大、旋转。
七窍之中,温热的液体蜿蜒流下,她已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这被诅咒浸透的海水。
船又漂了半月。
傍晚,天气突变,海面墨黑。
“靠那块礁石,停一下。”
萦舟指着右前方一片在怒涛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群,
“姑娘?!”
“靠过去。”
萦舟转回身。
她的脸白得像岸上的月光贝,唯有鼻梁那点红痣,艳得惊心。
小船像一片落叶,艰难地靠向那片犬牙交错的礁石,最终,挤进一处勉强能避风的狭窄石隙。
风浪被礁石挡去大半。
萦舟走下摇晃的船头,站在一块被浪花打湿的、相对平整的礁石上。
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她抬头,望向北方,帝都的方向。
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和浓重的雨云,看到了紫宸殿里那个身影。
然后,她开始解开发髻,让长发被狂风吹散。
礁石上,萦舟一遍又一遍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