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调古老、诡异,带着江南水乡的糯,却更添森然鬼气。
“柳叶儿晃,月牙儿亮,”
“……”
歌声渐响,竟奇异地压过了风浪声。
指尖的血抹过眉心,抹过心口。
海风卷着她的长发和衣袂,整个人仿佛要融入这片暴怒的天地。
李秀才的小船,在风暴来临前,被她以最后的银钱和“请留我一人完成心愿”的决绝,恳求着驶离了这片礁石区。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礁石。
灰暗天海间,那身影下一秒就要被风撕去。
她却站得那样稳。
李秀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茧子的手,又望向迷蒙。
他自己呢?
驾着这艘祖传的破船,装着几本不合时宜的旧书,怀揣着一个早已无人相信的“仙山梦”,一头扎进这茫茫大海。
与这姑娘,又有何分别?
原来,这苍茫海上,从不缺心甘情愿的沉沦者。
只是有人选择礁石的坚硬,与风暴对峙;
有人选择缓慢湮灭,将骸骨与痴梦一同交付给未知的远方,直至淡忘于时间。
他轻轻松了松帆索,不再试图寻找方向。
风往哪吹,便往哪去吧。
他也不知道能漂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一个浪头就能将这小小的棺椁打翻。
但那也无妨了。
……
——
紫宸殿中。
“找到她。”
宋辞对着冬至说。
——
一日,两日。
帕子被狂风卷走,一丝痕迹不留。
日升月落,潮来潮往。
她靠在礁石的缝隙里,饮石洼里积存的雨水,嚼着包袱里最后一点硬饼。
海鸥在她头顶盘旋,偶尔发出尖利的啼鸣。
黄昏。
她的身体已冷得像礁石本身,唯有心口那点对宁安的忆念,还残存着一丝虚妄的暖意。
然后,她听到了不同于海浪的声音。
是靴底摩擦礁石的细微响动,稳定、缓慢,不止一人。
萦舟僵立在礁石上。
“你哥哥愿意为了你的错误,去死。”
太子派来“护送”她的那名沉默官员最终找到了她。
你的错误。
她只记得她在海上一遍遍吟唱着姨母留下的歌谣。
她只想让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痛苦,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可她没想过,代价会是哥哥的。
哥哥……
她模糊地想,眼前开始发黑。
也好。
她缓缓地向后倒去。
咸涩灌入口鼻。
视野的最后,是天空中一道撕裂云层的惨白电光,以及电光映照下,礁石边缘,几道身影。
他们来了,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也来确认,这场以她生命为祭的、针对真龙的叛逆之火,是否真的已经熄灭。
也好。
用她的死,换哥哥的生。
她递出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闭上眼,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与咸涩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清宴……我来寻你了。
这一次,不用等。
海水很快吞没了那具轻盈的躯壳。
礁石上,黑影为首一人,沉默地注视着海面翻涌的血沫,以及那迅速消散的一点衣角。
他俯身,从湿滑的礁石缝隙里,捡起一物。
是那支金簪。
黑影将簪子收入怀中,对着海面,微微颔首。
“‘事’毕,‘物’归。”
他低声对同伴道,声音被海风瞬间吹散,
“回禀:诅咒已随施术者湮灭。”
李秀才望向依旧迷蒙的南方海面。
仙山沃土,怕是永远也到不了了。
他忽然想起萦舟时常望向北方的空洞眼神,和她偶尔念叨的:“红船”。
他调整了风帆。
小船缓缓而动,载着一具未亡的躯壳,和一个死去的灵魂,继续漂泊而去。
海天之间,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