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秀行跟在孙正朴身后半步,怀里捧着的是这些时日的心血。
引路的仆役走的却不是往日的路,转而在一处门前停下。
白秀行正待低声问老师是否该直接进去,门内却先传来几声低咳——清沉,熟悉得让他心头骤紧。
一道身影自门内踱出。
玄色常服,玉簪束发,身量更高挑了。
只是那眉宇间的疏朗,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白秀行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是……柳兄?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宫墙重重,禁卫森森,更何况东宫如今……
“秀行。”
乔慕别已走到近前,带着一丝久别的笑意。
那目光却先落在身形陡然僵住的孙正朴脸上。
“孙院正,”
他笑眯眯唤道,寻常得像偶然遇见,
“别来无恙。”
孙正朴回过神,俯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白秀行此刻总算挣出几分神魂,目光不受控制地飞快扫向四周——廊柱,月门,远处垂首侍立的仆役,甚至檐角那抹将尽的天光……
这里可是宫外!
殿下怎可……
“秀行,别看了。”
乔慕别笑意深了些,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在他臂上轻轻一按。
“此地,”
他转向孙正朴,“皆是‘自己人’。”
孙正朴头颅垂得更低。
自己人。
公主府……
何时成了东宫的“自己人”?
那镜殿中与陛下周旋的,又是谁的面目?
——镜殿里那位是谁?
他毕生谨慎,步步为营,自认窥得几分这宫闱深处的棋局脉络……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恨不得立时自戳双目,从未踏足过听雪轩,从未接过那枚薄荷笺,从未允下那一句“祸福共担”。
可来不及了。
从他在那株乌头苗前点头的那一刻,从他饮下那半碗拜师水的那一刻——网已收紧。
“殿、殿下……”
“您……您怎会在此?宫中……”
“宫中无事。”
“宁安是孤唯一的妹妹,她有事,孤自然要来。何况——”
他看着白秀行,神色柔和下来:
“解‘千日醪’之困,孙院正与怀素居功至伟,孤理当面谢。”
他唤了“怀素”。
白秀行眼眶蓦地一热。
他忍不住看向老师,却见孙正朴依旧盯着地上的石子。
“解药……已备得七八分了。”
白秀行忙道,
“只是最后几味药材的君臣佐使,火候分寸,还需老师定夺。”
“嗯,不急。”
乔慕别颔首,忽然道,
“来得匆忙,未及备茶。这府中花木养得精奇,尤以后园那株四季梨,此时犹有晚花开着。”
“秀行,烦你替我折一支新鲜的来,要带晚露的。”
“你眼力好,必能挑中最合宜的一枝。”
折梨?
白秀行一怔。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该立刻去看公主情形,商议解法么?
他下意识又看向老师。
孙正朴眼观鼻,鼻观心,忽然对地上青砖的纹路产生了无穷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