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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空心(1/2)

身体太过疲惫,乔玄做了个梦。

混沌无光处,亦无时序。

他“站”在那里,或者说,他“意识”的焦点悬浮在那里。

他看见自己幼小的身躯,蜷在漏雨的茅檐下。

雨滴砸在残破的陶碗里,叮,咚,叮,咚。

他在数。

数它们坠落的间隔,揣摩水花绽开的形状。

旁人的哀叹、邻妇偶尔掷来的半块硬饼、远处隐约的乞儿争抢厮打声……

模糊,无关紧要。

他只是在看,在听,在计算。

当某滴雨恰巧砸中陶碗一道旧裂痕时,他耳中接收到的“叮”声,在意识里会自动转化为指尖划过某类特定粗糙树皮的触感;

而远处乞儿厮打的闷哼,则像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缓缓漫过他脑海中的某个低洼地带。

他平静地记录着这些跨感官的等价转换,如同记录天气。

他后来才知,常人并不拥有这套自动转化的私密词典。

世界是一张复杂的机括图。

晨起卖浆者的木桶与扁担钩索摩擦,是“吱——嘎——”,尾音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

夜深更夫路过,竹梆三慢一快,恰恰是他心跳的倍数。

那时他便知,万物皆可拆解为声、形、数。

人心亦然。

邻家妇人每见其夫酗酒晚归,必先摔一只陶碗(声脆,瓷则过锐),再哭骂三十七句(句数恒定,偶有增减,乃当日菜价或米价波动所致),其夫鼾声起于丑初二刻(误差不过半柱香)。

他伏于窗下,以炭于墙砖暗面记下这些时辰、次数、音调高低,三载不辍。

后来那妇人悬梁,其夫疯癫,巷中都说惨。

他只觉可惜——一套运行多年、规律严整的声律系统,就此湮灭。

乞。窃。被打,也打人。骨折过,高烧过,在角落蜷着等死,又熬了过来。

力强者夺,智高者骗。

这大约便是他最初习得的“道”:

众生如簧,朕指轻叩,便知内里是实心还是蛀空,音色是清越还是浊哑。

悲欢离合,不过簧片震颤的不同频率与衰减曲线。

有何难解?

后来被寻回,扔进那座煌煌如同坟茔的宫城。

他更愿意观察殿角那只不断结网又被风吹破的蜘蛛,或者计算窗外日影移动的刻度。

食物常被克扣,衣物单薄。

宫人踩低捧高。

他察觉了,只觉得有趣。

原来权力的辐射,在细微处如此泾渭分明。

他开始有意识地试验:

一个眼神的变化,一句语气的调整,能否让那个总偷懒的内侍多添半勺饭?

答案是肯定的。

操控人心,原来和驱使木偶并无本质不同,只需找到那根线。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

他学什么都快。

快得令人惊惧。

文字是符号,礼法是规程,骑射是力道与角度的演算。

音律稍有趣些,尤其是箜篌。

二十三弦,每一根与相邻弦的共鸣,都能在他脑中瞬间推演出清晰的波纹图景。

他能在最激烈的轮指间,精确地让某一根弦的余韵提前半息消弭,只为听那骤然空出的寂静里,其余弦音如何微妙地失衡、再重新寻找和谐。

朕也奏琴。

并非喜爱,是因琴弦七根,徽位十三,律吕十二,其间数理之和谐,堪比天地。

教授乐理的太常寺老博士有一次听他试弹新谱,听完后怔了许久,叹道:

“殿下指下无错音,然则……亦无情。”

乔玄当时只是歪了歪头,不解。

情?

情是什么?

是乐谱上未曾标注的、需要额外浪费心力去模拟的多余颤音么?

但他很快找到了更有趣的“乐律”——斗兽场。

第一次被扔进那个后来宁安搏虎的场子,他大约十岁。

不是皇子的待遇,是某种“敲打”或“观赏”。

对面是一头饿了数日的西域狰兽,爪牙沾着碎肉。

看台上是“父皇”、他那些“兄弟”和宗亲子弟,兴奋的、畏惧的、恶意的脸挤在一起,像一丛丛扭曲的菌菇。

杀戮,一旦开始,便不会止于兽类。

那些流淌着相近血脉的“亲人”,才是更复杂的兽。

他们的獠牙藏在锦袍下,毒液混在谀辞里。

人心有贪欲、有怯懦、有愚蠢的侥幸,这些都比野兽固定的扑咬模式更容易预测。

下毒、构陷、离间、乃至在皇家围猎时“误射”……

他将那些颜色各异、聒噪不休的棋子,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从棋盘上抹去。

三十七颗。

有张扬跋扈、直接谋刺的蠢货;

有笑里藏刀、试图用慢性毒药瓦解他根基的“聪明人”;

也有怯懦无能、仅仅因为占了名分便成为他人棋子的可怜虫。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是最胆小、最没用、也最不可能构成威胁的。

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先帝的形象,在他记忆中始终蒙着一层昏聩与暴戾交织的阴影。

年老,多疑,沉迷丹药方术,对儿子们像对待随时可能反噬的犬。

朝廷被几个外戚和宦官把持,边关不宁,国库虚空。

帝国像一艘正在渗水的巨舰,船长却只顾在舱顶炼丹。

父子?

不过两具遵循不同律动的躯体,偶然存在于同一时空。

乔玄冷眼看着。

他并不愤怒于不公,也不焦急于国事。他只是评估:

这条船还有救吗?

这个船长还值得辅佐吗?

结论很快得出:

船体尚可,但船长已是最大的漏洞。

修补漏洞不如替换船长。

在他看来,权力是结构,是规则,是能让万钧巨舰按照既定航道行驶的舵与帆。

不是因为他最“爱”那个位置,而是因为他计算过,唯有坐到那里,才能彻底终结这种无休止的低效,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编排一切。

父皇察觉时,身边已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你……”

“你眼里……到底装着什么?”

乔玄仰头看着御座上那个正在迅速失去温度与权力的符号,认真地想了想,回答:

“儿臣眼里,装着这殿宇的规制,装着龙椅上蟠龙鳞片的数目,装着您冠冕旒珠晃动的频率与您心跳渐弱的关联。”

“或许,还装着‘之后’。”

老皇帝死死瞪着他,直到变成纯粹的死物。

他走向那尊巨大的、雕刻着无数山河纹样的御座。

坐上去的瞬间,只有一种“位置正确”的吻合感。

尺寸刚好,视野开阔,如同为他的观测量身定做。

阻碍清除了,棋盘擦净了。

从此,规则由他重写,时序由他厘定。

才华?

魅力?

那些似乎是随之而来的东西。

经史?

翻阅前朝得失,看到的不是道德训诫,而是制度设计中的漏洞与人性博弈的必然轨迹。

驭人?

更简单。

无非是洞悉其欲,授之以利,或制之以害。

忠诚与背叛,都有其清晰的价格与阈值。

他觉得这一切都很简单。

如同飞鸟天生知翔,游鱼生来识水。

他只是在运用与生俱来的解析世界的方式。

万物皆易解,众生皆可藏。

痛苦、恐惧、爱憎、野心……

宫阙是藏器之椟,山河是藏景之卷,而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才华、痛苦、挣扎、乃至最激烈的反抗——则是他最生动、也最值得反复玩味的“藏品”。

待尘埃落定,朕坐于这紫宸殿,忽觉四野寂静。

万籁虽依旧,却已尽在朕所理解的律则之中。

于是,那“空”便来了。

非关寂寞,乃是一种洞察万物运行至理后,再无未知可拆解、无规律可探寻的……倦怠。

仿佛天地为牢,朕已丈量尽每一寸栅栏。

或许,正是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空”,让朕后来对“意外”产生了近乎贪婪的渴望。

那些无法被朕完全算尽的、炽烈的、浑浊的、悖逆人伦却蓬勃跃动的“生”之痕迹——

不过,那是后话了。

少年时的朕,只是清晰地感知着这份掌控一切后的虚无,并冷静地等待着。

等待某种能刺穿这完美秩序的、锋利的“未知”降临。

转折始于柳惊鸿。

凌虚的后人。

那个女人是不同的。

不是因为她抵抗——抵抗的人很多,乔玄有无数种方法磨平他们的棱角。

柳惊鸿的不同在于,她从未“屈服”。

他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是“器物”的人。

一个真正有内核的存在,一个无法被彻底掌控的变量。

乔玄开始花费更多时间在柳惊鸿身上。

其他人要么恐惧他,要么崇拜他,要么想谄媚他。

只有惊鸿,观察?平静?不屑?蔑视?

然后得出结论:

“你是个空心人。”

他不生气,反而笑了:

“心有何用?”

“心会疼,会跳,会爱,会恨。”

“这些我都有。”

他指自己胸口,

“心跳在,偶尔也疼。至于爱恨——我爱这江山如爱一盘棋,恨挡路者如恨棋盘上不听话的卒子。”

惊鸿摇头:

“那不是爱恨,是计算。”

后来她成了他的元后,也成了他“实验”的新材料。

他想知道,这个说他“空心”的女人,被情欲、权力、痛苦冲刷时,会不会也露出那些可预测的反应。

她确实不同。

眼里却始终有一簇不灭的火光。

那火光不是恨,不是欲,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存在本身的倔强。

仿佛在说:你可以扭曲我的肉体,但无法定义我的灵魂。

多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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