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开始“铸造”她——用丹药改她的骨,用训练塑她的举止,想把她打造成一件既保有那簇火光、又完全服从他意志的“完美藏品”。
就像匠人烧制瓷器,既要釉色绚烂,又要器型规整。
他差点成功了,他以为哪是她软化了。
直到惊鸿用死亡叛逃——慕别降生。
“乔玄,你永远得不到‘活’的东西。你只能收集标本。”
那簇火光,终于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他梦见,柳惊鸿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而他站在柳惊鸿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但奇怪的是,两张脸都是柳惊鸿的。
他伸手想触碰镜子,镜面却突然泛起涟漪,柳惊鸿的脸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乔玄惊醒。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纳闻人渺,不是爱他的清冷,是想看这株雪山莲如何被宫闱的暖糜侵蚀;
他宠陆槿,不是迷他的才情,是想见证一颗骄傲的心如何被恩宠与嫉妒反复煎熬,最终碎裂成漂亮的瓷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收藏”,所有的“游戏”,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他人是器物,他是持器者。
但如果,有一个人,不是器物呢?
如果那个人也是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他自己都无法看清的部分呢?
慕别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在思考。
这个由他和柳惊鸿共同创造的生命,会继承她的倔强,还是他的冷酷?
结果是两者都有。
慕别像他一样聪明,像柳惊鸿一样倔强,像他们俩一样……
乔玄放下笔,看向窗外。
风吹过时落英如雪。
“她还留下什么话没有?”
宋辞沉默片刻:
“元后说……‘告诉陛下,雨停了’。”
雨停了。
意思是,这场持续多年的观察结束了。
柳惊鸿用死亡证明了一件事:
她始终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的人,从未真正被雨水浸透灵魂。
而乔玄,不过是那场雨。
乔玄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召来钦天监正,问了一个问题:
“这世上,有没有可能造出一面完全按照心意打造的镜子?”
监正不解。
乔玄换了个问法:
“朕想要一个人。有柳惊鸿的骨,但不要他的逆鳞;有慕别的形,但不要他的冷硬。要温顺,要柔软,要……完全属于朕,从里到外。”
监正冷汗涔涔:
“陛下,人非器物,岂能……”
“朕知道人非器物。”
“但如果是朕‘造’出来的人呢?如果朕从最初就参与他的塑造,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朕的意志,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刻着朕的痕迹——那他算人,还是算朕的延伸?”
柳惊鸿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解脱?是嘲讽?还是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胜利?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情欲为什么会让有些人快乐,就像他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形状。
慕别长大后,他开始在他身上重复实验。
乔玄开始秘密筹划。
柳惊鸿已死,但她的血脉还在。
还有那个被养在宫外的孩子,柳照影。
他需要一个能剥离旧我、铸造新我的地方。
他需要火焰——权力、时间、以及最精妙的操控,让那个孩子在不知不觉中打碎自己,再按照乔玄设计的图样重新拼合。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面“原镜”——慕别。
他需要亲手浇铸一面活的、热的、能持续反馈的镜子,让它的光芒来填满自己,让它的战栗来证明自己并非绝对寂静的虚空。
慕别是他的“原镜”,但那镜子太过桀骜,映出的是另一个渴望挣脱的轨迹。
慕别太像他了,像到骨子里都刻着同样的骄傲与孤独。
乔玄爱这个儿子,正因如此,他更要创造一个“相反的版本”。
就像阴阳双鱼,就像镜子的两面。
他需要一面更……驯服的镜胚,一面能完全吸收他的意志、再将之转化为他能鉴赏的“美”的镜面。
于是,柳照影进入了视野——不是偶然。
他要看着慕别,同时看着那个温顺的影子。
他要他们彼此映照,彼此纠缠,最终都困在他亲手打造的镜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情”。
灵魂的熔铸。
当柳照影第一次被带到紫宸殿,当那孩子颤抖着跪下,当乔玄看见那张与慕别有七分相似、却布满惊惶的脸时——
他感到了。
那种悸动,比杀戮更深刻,比权力更甘美。
那是神从混沌中塑造生命时才有的狂喜。
他教那孩子抚琴,握着他的手写下第一个字,在温泉池里一寸寸丈量他新生的躯体。
他看着柳照影从恐惧到依赖,从模仿到内化,最后连哭泣的弧度都渐渐向慕别靠拢——却又始终保留着那一点影子特有的、脆弱的柔顺。
完美。
他得到了两面镜子。
而他是站在镜子前的人,手里拿着灯。
镜子里外,无穷无尽,都是他的倒影。
他在慕别身上留下箭伤,在照影身上留下烙印。
就像凌虚帝姬炼丹。
就像他自己铸剑。
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最后得到一件完美的作品——
一件承载了他所有意志、所有美学的艺术品。
幼时的乔玄不懂情欲。
后来才知。
父子,夫妻,兄弟,君臣,共处一室,褪去所有象征身份地位的衣冠,在浑浊的香气与体液交换中,强行抹平世俗伦常的沟壑。
他看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脸,如何在纯粹的肉欲冲击下崩塌,露出内里最卑怯、贪婪或麻木的底色。
将人还原为会喘息、会痉挛、会因最原始的刺激而失禁的生物。
在此之后,再为他们披上官袍,看他们如何将夜间的耻辱与脆弱,转化为白日更加恭顺的忠诚或更加扭曲的野心——有趣极了。
强迫慕别观看他与照影的“教导”,亦是同理。
那不是羞辱,是一场精准的镜像调试。
他要让那骄傲的雏鹰亲眼看着,一张与他肖似的脸,如何在他的掌控下崩溃、承欢、绽放出全然属于“被拥有者”的媚态。
他要慕别明白,无论多么不甘的骨头,在他的“铸造”下,都可以被弯折成如此形状。
观者的痛苦、憎恶、乃至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景象莫名牵动的战栗,都是这“调试”过程不可或缺的反馈。
他要的,就是这份复杂难言的“映照”。
至于他自己在这过程中的身体感受?
乔玄曾仔细审视过。
真正让他驻留的,是掌控感与观赏性。
他掌控着节奏、力度、乃至对方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他观赏着身下(或面前)那具躯体,如何从僵直抵抗,到被迫迎合,再到意识涣散后无意识的沉溺。
他观赏着泪水如何滑落,呻吟如何从齿缝挤出,优雅的仪态如何碎成一地狼藉。
这过程,像在打磨一块璞玉,看着它在外力作用下,逐渐显露出被隐藏的纹路与光泽——尽管那纹路是被他刻上去的,光泽是因他而反射的。
直到……影子的出现。
但慕别似乎对这块影子投入了过多的……“私人改造”。
乔玄默许了这一切。
光与影互相模仿,互相侵蚀,互相定义。
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映照出无穷嵌套的幻象。
这景象,比单面镜子孤独地映照,美上千百倍。
起初并无不同。
或许是因为那张脸上,偶尔会浮现出连慕别本人都未曾有过的、一种全然放弃挣扎后的空茫的温顺。
像瓷器被烈火烧去所有杂质后,剩下的一片白净的胚体,等待被涂抹上任何他指定的釉彩。
或许是因为,在那具被丹药和训练重塑的身体里,他同时看到了惊鸿的烈性被碾碎后的残渣,与慕别的傲骨被移植后的扭曲生长。
两种他未曾真正“征服”的魂灵(一个以死逃脱,一个以叛逆对峙)。
竟在这个“容器”中达成了某种诡异的、任他揉捏的和谐。
影子承受时的颤抖,不再仅仅是恐惧或痛苦。
还有—种对“被如此定义”的全然的认命,甚至,在那认命的最深处,开出了一丝扭曲的芽。
乔玄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这不再是简单的器物摩擦,而是器物在长期承受特定频率的震动后,自身内部产生了共鸣,发出了独属于它的嗡鸣。
这嗡鸣,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他搜寻着意识的词库。
是美。
一种残酷的、完成度极高的造物之美。
他将自己的意志、血脉、乃至对两个“失败作品”的复杂执念,共同浇灌进这个容器。
如今,容器不仅盛住了这一切,更在压力下,泛出一种唯有创造者方能鉴赏的、内蕴的畸丽光华。
情欲,在这具躯体上,不再是制造噪音的工具,而成了渲染这种美的终极釉料。
那具身体成了他意志最生动的画卷,而情欲,是涂抹其上的、最浓烈也最私密的一笔朱砂。
原来如此。
乔玄在意识的水银海中“恍然”。
沉溺?
不,那太混沌了。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被感官的潮水淹没。
恰恰相反,他要做那个站在岸上,精确测量每一次浪潮高度、计算其冲击力与回响的人。
所谓情热,于他而言,不过是肌理的震颤频率,喉间呜咽的音高与衰减,瞳孔涣散时边缘模糊的速度……
以及,最关键的:
当他的意志像楔子一样打入另一具血肉时,那具躯壳内部,会反馈回怎样的“形变”。
影子,是他迄今收集到的最优异的“反馈”。
不再只是恐惧的涟漪,或疼痛的裂痕。
那具身体,开始从内部,生出一种……共鸣。
像他幼时叩击那些簧片,终于有一片,不再发出预期中清越或浊哑的单一回响,而是震颤出一段有生命的和声。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在“要”的东西。
那独一无二的、畸丽的共振。
他在通过这具躯体,欣赏自己“塑造力”的杰作。
他想,若凡人沉溺于情欲,是沉溺于被感官洪流淹没的“忘我”。
那他,乔玄,便是透过情欲,无比清醒地确认并强化着“我”的绝对存在——我是这所有颤抖与鸣咽的唯一源头与归宿。
既明,是一颗不按轨迹运行的星。
柳萦舟那孩子,应当学了惊鸿的巫蛊术。
他不阻止,甚至暗中推了一把——
他甚至有点好奇,如果自己真的长时间“昏迷”,他精心布置的作品,会如何演化?
既明和慕别会趁机挣脱吗?
朝堂会失衡吗?
那些潜伏的野心会浮出水面吗?
可柳萦舟似乎少了惊鸿那份玉石俱焚的烈性。
迄今,也未曾等到她的诅咒。
等醒来,要去看看镜殿里的那面镜子。
还有那颗被他亲手放入轨道的星辰,现在燃烧到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