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监的火是从三号仓库烧起来的,那里存放着三吨精制黑火药。
墨衡和陈怀远赶到时,整个仓库区已经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方圆百步内所有建筑的窗玻璃。救火的人群在火光中奔逃、呼喊,一桶桶水泼上去就像往油锅里滴水,反而激起更猛烈的火焰。
“蒸汽机房!”墨衡嘶吼着要往里冲,被两个工匠死死抱住。
“墨监正!不能进去!里面温度能把人烤熟!”
“我的图纸!新式蒸汽机的图纸全在里面!”墨衡眼睛通红,那是他三年的心血。
陈怀远站在人群外,五岁的孩子仰头看着冲天的火光。他的小脸被映得通红,但眼神很冷静。他拉过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学徒:“爆炸前,谁在仓库区?”
“周……周管事!他今晚值班!”
“其他人呢?”
“还有两个守夜的工匠,但爆炸后就没见人出来……”
陈怀远转身就跑。
“怀远!”墨衡大喊。
“我去找张按察使!”孩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节度府偏厅。
陈嚣盯着窗外的火光,手在袖中握成了拳。爆炸发生在子时三刻,正好是李继迁说的“匠作监西南角守卫空隙时间”。这不是巧合。
“你刚才说,有人告诉你这个时间?”他转身问李继迁。
少年点头:“书院北墙槐树下挖出的铁盒里有张纸条,写着‘子时三刻,西南角有三十息空隙’。但那是腊月十五的时间,不是今晚。”
“除非……”陈嚣眼神一凛,“除非有人把时间改了,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在腊月十五动手。”
他大步走向门口:“来人!调破虏军第一营封锁匠作监周边三条街!第二营控制书院!第三营把守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经略使!”亲卫统领冲进来,“火势控制不住!已经蔓延到旁边的木料场了!”
“用沙土!不能用火!让神机营把霹雳炮推到安全距离,用水龙喷射!告诉墨衡,保住图纸比保命重要!”
亲卫领命而去。
陈嚣回头看向李继迁:“你跟我来。”
两人冲出节度府,骑马赶往匠作监。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从家中涌出,提着水桶想要救火,但被士兵拦住——匠作监里还有未爆炸的火药,靠近就是送死。
“让开!让开!”
陈嚣一马当先,冲过人群。快到匠作监时,他忽然勒住马。
前方街道上,张浚正带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来——正是周平。
“经略使!”张浚满头大汗,“抓住他了!他想从后门溜走!”
周平的脸上、手上都是黑灰,衣服被烧破了好几处,但奇怪的是,他身上几乎没有烧伤。
“仓库爆炸时,你在哪?”陈嚣下马,盯着周平。
“我……我在仓库区巡逻,听到爆炸就跑……”
“跑?往哪个方向跑?”
“往……往后门……”
“后门在东北角,仓库在西南角。”陈嚣冷冷道,“爆炸发生在子时三刻,我的人子时三刻零五息就在后门设卡了,没看到你出来。”
周平脸色煞白。
“搜他的身。”
两个士兵上前,很快从周平怀里搜出几样东西:一个火折子,一截浸过火油的麻绳,还有一个小瓷瓶。
陈嚣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什么?”
“是……是火药样品……”
“撒谎。”李继迁忽然开口,“这是地斤泽特制的‘引火粉’,见空气就燃。你们汉人做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少年。
周平也看向李继迁,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变得惊骇:“你……你是……”
“我是李继迁,李光俨的儿子。”少年上前一步,“地斤泽三个月前丢了半斤引火粉,是你偷的吧?”
周平瘫软在地。
张浚立刻让人把他押下去审问。
但陈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容易了,抓住周平太容易了,就像有人故意把他送到面前一样。
“不对。”他喃喃道。
“什么不对?”李继迁问。
“如果周平真是纵火犯,他应该第一时间逃离现场,而不是在附近徘徊等我们抓。”陈嚣看向还在燃烧的匠作监,“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主犯,只是个替罪羊。”李继迁接话。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手腕有红线刺绣的白衣人。
“张浚!”陈嚣喊道,“带人去书院!抓苏文!”
“现在?”
“现在!”
然而已经晚了。
当张浚带人冲进河西书院医学院时,苏文的寝室空无一人。床铺整洁,书桌上摊开着一本《黄帝内经》,墨迹未干,似乎主人刚离开不久。
但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是翻窗出去的。
“搜!他跑不远!”
书院内很快展开大搜查。然而就在这时,蒙学堂那边传来惊呼声。
“着火了!”
不是匠作监那样的大火,是小火——蒙学堂高级班的教室起了火,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
所有人都被吸引过去救火。
而就在这混乱中,一个穿着医学院白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书院后墙,消失在夜色里。
他落地时,手腕上的红线刺绣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同一时间,匠作监火场外围。
灰隼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火光和混乱的人群。他手里握着那包“梦魂散”,但目标陈怀远此刻被重重保护,根本无法接近。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在爆炸引起混乱后,趁乱混入匠作监,在陈怀远的饮食里下毒。
可今晚的一切都不对劲。
爆炸提前了。
周平被抓了。
苏文失踪了。
而他收到的指令却还是“按计划进行”。
灰隼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起地斤泽训练营里教官的话:“当你觉得一切都太顺利时,就要小心了。因为那可能是敌人给你布的局。”
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
太顺利了——混入书院顺利,获取信任顺利,连今晚的爆炸都“顺利”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顺利得可怕。
“灰隼。”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灰隼猛地转身,拔刀。但刀只拔出一半就停住了——身后站着的是扎西,那个羌人少年“同伙”。
“你怎么在这里?”灰隼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