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笔尖在白板上那个红圈边缘来回描了第三遍,仿佛多画一次,那地方就更真实一分。城南老工业区的名字像块锈铁钉死在地图上,他盯着它,喉结微动——不是紧张,是怕自己一移开视线,这计划就会塌成灰烬。他没抬头,声音压得低而稳:“都听清楚了?不是去逛街,是去翻垃圾堆碰运气。咱们要的那几样东西——高纯度磁振晶体、非线性声波传导合金、抗干扰压电陶瓷——正常年头放实验室里还得刷指纹进门,现在?估计早被当破铜烂铁拆了卖,说不定已经被哪个收废品的老头熔成了锅底。”
话音落下,会议室像是被人抽了真空。没人接话,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数据板散热扇的嗡鸣,像某种低频心跳,在墙角持续搏动。阿哲蹲在角落调试录音设备,手指在触屏上来回滑动,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外加它全家。“林队,你说的这个‘情绪干扰器’,原理我懂,可你让我拿什么搭?”他低声嘟囔,指尖一顿,“现有设备顶多撑出个三米干扰场,还得祈祷别遇上大风天。要是刮起一阵邪风,咱这玩意儿连只苍蝇都拦不住,搞不好还会反向吸引一群精神污染实体来跳广场舞。”
“不靠现成的。”林川终于转身,走向墙边一排泛黄的档案柜。金属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多年未曾开启的墓穴被强行撬开。他抽出一张卷边的建筑图纸,纸面发脆,边缘微微翘起,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仿佛随时会碎成粉末。“城南信号塔基地,九十年代建的,后来归了市应急通讯组。资料库里写着,他们那儿有军用级音频校准模块,配套的屏蔽舱也用这类材料。”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图纸上的主控室标记,眼神沉得像井口,“只要找到废墟里的地埋箱……就有戏。”
“有戏”两个字刚落地,老刘就在折叠椅上哼了一声,翘着二郎腿,靴底还沾着昨夜巡逻带回的灰泥,鞋跟蹭着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说得轻巧。”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讥讽,“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不?昨天巡逻队绕到东三街尽头,无人机飞进去不到二十秒,画面直接糊成马赛克,收回来的时候外壳都鼓了,跟蒸熟的包子似的。”他眯起眼,“铝壳膨胀了三分之一,内部电路全熔了,连黑匣子都没抢救出来——你说咱们是人还是高压锅?进去也想变成发面馒头?”
“我也看了报告。”林川从背包里掏出平板,调出热力图,指尖划过屏幕,三条原定路线逐一亮起,随即被标上猩红的叉。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划一下都在心里重新权衡生死。“东线街道扭曲,地面像被人踩过的口香糖,走两步就得跳格子;西线空气震荡,靠近就会耳鸣,站久了能让你听见自己脑浆晃荡的声音;中路最狠,整片废弃工厂区罩着黑雾,前天还有人想硬闯,出来时走路顺拐,说话颠三倒四,医生说是短期记忆被抽了。”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镜主不是瞎忙,是冲着我们来的。它知道我们要断它电源,所以先把发电站周围的电线剪了——这不是防御,是挑衅。”
屋子里静了一瞬。小李低头摆弄手里的信号发生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不大,却抖得厉害:“那……还去吗?”
林川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骂,只是把手伸进作战服内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那东西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中心一点幽蓝微光在暗处缓缓脉动,如同尚未熄灭的心脏。他盯着那光芒,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活得比我还久。
他将金属片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棺材板上。“这是上次从地下通道带回来的碎片,检测过,成分和我们要找的传导合金接近。说明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进每个人耳朵里,“这些东西还在城里,没被彻底销毁。它们只是藏起来了,或者……被人看住了。”
有人吸了口气。阿哲盯着那块碎片,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那种蓝光意味着什么——那是残存能量仍在流动的证明,是系统尚未完全崩解的残骸。换句话说,它们还能用。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几个改装方案,又一个个被否决,最后只剩一句吐槽卡在喉咙里:“合着我们现在是要靠捡破烂拯救世界?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咱们现在就像送快递,单子有了,地址有了,可车没油,导航还飘。”林川环视一圈,语气忽然松了些,甚至带上一丝近乎调侃的冷幽默,“但你能因为这个就不送了?不能。顶多换条路,多跑两公里,路上啃个冷馒头。”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下,“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对吧?毕竟人家客户最多投诉延误,咱们这一趟,搞不好回来的是另一批人格。”
阿哲咧了下嘴,算是笑了。老刘拍拍裤子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终于等到了开战的号角:“那还等什么?早点出发早点回来,省得在这儿干耗氧气。再坐下去我都快觉得自己是个空气净化器了。”
“没这么简单。”林川却没动,反而抬起右臂,卷起袖口,露出那条形码状的纹身。此刻颜色稳定,没有发烫或跳动,像一道陈年的旧疤。但他眼神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皮肤,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感。“我现在状态还行,心跳78,呼吸匀称,反规则系统也没报警。但这不代表外面安全。”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像是怕惊扰了潜伏在空气中的监听者:“刚才我让小队重演了三次出发流程,每次走到门口,纹身都会闪一下冷光——说明有潜在规则正在生成。”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地板上,边缘模糊不清,“我们现在出去,等于往一张还没画完的陷阱图上踩。谁也不知道下一秒脚底下会不会突然长出一口井,把我们吞进去再吐出个副本。”
“所以得改计划?”技术员抬头问,眼镜片反射着屏幕冷光,镜框滑到鼻尖,又被他推了上去。
“不改,是升级。”林川走到地图前,拿起蓝笔,在城市西南角画出两条新路线,弯弯曲曲绕向一片未被标记的灰色区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蛇爬过枯叶。“走这两条。虽然远,但避开了已知结界区。”他顿了顿,笔尖点在终点,“第一队由我带队,目标信号塔基地,任务是确认材料是否存在、现场环境是否可作业。第二队留守,继续优化干扰模型,等我们传回数据后立刻启动原型机组装。”
“能源呢?”技术员追问,声音紧绷,“干扰器功率不小,现有电池撑不了十分钟。”
“先用临时方案。”林川抓起保温杯灌了一口,水凉得刺牙,激得他喉头一紧,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把三台《大悲咒》播放器并联,外接升压模块,凑合着用。”他放下杯子,金属外壳磕在桌角,发出清脆一响,震得杯盖轻跳,“真等到设备运转起来,咱们再想办法搞充电装置——比如绑架几个路灯,逼它们发电。”
会议室的灯忽闪了一下。有人抬头看天花板,没人说话。窗外风还在刮,吹得残破的遮雨棚哐当作响,像谁在远处打快板。那一刻,仿佛整个据点都在颤抖,而他们不过是卡在齿轮缝隙里的几粒沙。
十分钟后,分工完成。两名队员留下维护系统,两人加入外出小队,负责警戒和技术采样。林川检查装备:三个手机都在,录像机充好电,防噪耳机备用一对。他拉上外套拉链,顺手把那块金属碎片塞进胸前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温度最高,或许能让残留的能量多维持一会儿。他摸了摸那轮廓,心里默念:别熄火啊,老伙计。
临出门前,他站在指挥区最后看了一遍城市监控拼接屏。十七个画面里,十二个显示“信号中断”,剩下的五块要么雪花纷飞,要么影像扭曲。唯一清晰的是西北角一处加油站摄像头,画面里空无一人,加油机屏幕却亮着,数字不断跳动,像是在倒计时。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跳漏了半拍——03:14:22……这他妈怎么越看越像某种仪式?
他没提这事。
转身对队员们说:“记住,一旦发现意识模糊、记忆错乱、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立刻按下通讯器三秒强制唤醒。别逞强,也别硬撑。咱们不是来拼死的,是来把电闸拉掉的。”他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按了下太阳穴,那里隐隐胀痛,像是有根针在颅骨内侧轻轻扎。
队伍在楼梯口集合。有人背上了采样箱,有人检查脉冲枪电量。林川戴上战术手套,活动了下手腕,皮革摩擦发出细微声响。右臂纹身依旧安静,像块普通的旧伤疤,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寐。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