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上一张作战计划表哗啦作响。纸页翻动间,露出背面一行手写备注:“物资缺口:磁振晶体×1,传导合金×3,压电陶瓷×2——优先级:高。”字迹潦草,墨水有些晕开,像是写得很急,最后一个“高”字还拖出长长一捺,像逃命时留下的脚印。
林川脚步没停。
穿过一楼大厅时,留守的技术员忽然追出来,递过一个改装过的信号放大器:“林队,加了双频震荡模块,理论上能削弱结界影响。不一定管用,但……多个念想。”他说话时眼神闪躲,像是怕被拒绝,又怕被接受。
林川接过,掂了掂,外壳粗糙,焊点歪斜,一看就是连夜赶工的产物,边角甚至还有胶水溢出的痕迹。他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塞进背包侧袋。“谢了。回头请你喝常温可乐。”
对方扯了下嘴角:“可别,喝凉的肚子疼。”
车队停在后院。两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轮胎加宽,车架焊了防撞梁,前灯改装成双频探照灯,能在雾中穿透三十米以上。林川坐进驾驶座,发动电机,仪表盘亮起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野兽的回应。他看了眼副驾上的地图标记,城南老工业区的信号塔基地被红圈套住,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目标:挖坟。”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荒唐——我们真要去给一座城市的神经中枢收尸?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确认金属碎片还在。然后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据点铁门。
门外街道空荡,柏油路面裂开几道缝隙,像干涸的河床。远处一栋高楼的外墙剥落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像巨兽腐烂的肋骨。风穿过断裂的管道,发出低频的呜咽,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远处喘息,又像有人在极深的地底哼唱一首听不懂的歌谣。
林川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扭曲的路面向前延伸。后视镜里,据点的灯光逐渐变小,最终被一片升起的灰雾吞没。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走在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上,身后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连影子都被吸走了。
车子驶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右臂纹身突然轻轻跳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蚊子叮了一口。他没低头看,只是把脚从油门上稍稍抬起,让车速降了两公里。心里却冷笑了一声:来了,又是这套。你们想让我停下?偏不让。
与此同时,副驾上的信号接收器发出一声短促蜂鸣。阿哲皱眉看向屏幕:“东南方向出现异常波动,频率0.7赫兹,和上次精神污染爆发前的数据吻合。”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补了一句,“这频率……听着像人在哭,但又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
林川没应声,只将左手搭在胸前口袋上,隔着布料感受那块金属的轮廓。他知道,这不是巧合。那蓝光还在跳,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它也还活着。
前方道路开始轻微起伏,沥青表面泛起水波般的褶皱,像是整条街正在缓慢呼吸。路边一辆报废轿车的后视镜突然自行转动,镜面朝向他们,映出的却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四个并排站立的人影,穿着早已淘汰的旧式制服,胸口绣着“市应急通讯组”字样。他们站得笔直,脸模糊不清,可林川分明看见其中一人抬起了手,指向信号塔的方向。
林川缓缓踩下刹车。
车内陷入短暂寂静。
“看到了?”他低声问,声音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嗯。”阿哲嗓音发紧,手指死死扣住安全带,“不是幻觉。我……我刚才好像听见广播里有人说‘欢迎回家’。”
“那就对了。”林川重新启动车辆,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它们还记得自己是谁。说明我们走对了。”他盯着前方那片灰雾弥漫的工业区,心里却浮起一句没说出口的吐槽:欢迎回家?呵,谁稀罕回来啊,要不是你们把世界搞得一团糟,老子现在应该在家躺着刷短视频,而不是开着三轮车去挖坟。
车子再次前行,碾过一段塌陷的路面,车身剧烈晃动。就在那一瞬间,副驾的录音设备自动开启,传出一段断续的语音:
“……紧急撤离……主控室已失守……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它会偷走……”
声音戛然而止。
林川看了眼仪表盘,速度保持在28公里每小时,不多不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