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仪的红灯还在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寂静的操作室里一下下搏动。波形图凝固在“快走”两个字的峰值上，那根红线高高翘起，仿佛被某种力量硬生生钉死在极限位置，像一根断掉的针卡在最高处，再也落不下来。
小李的手指悬在回放键上方，已经按了七遍。每一次按下，耳机里都重复着那段几乎被杂音吞没的音频——电流嘶鸣、金属扭曲的余震，还有藏在最底层的摩斯码节奏。哒——哒哒——哒……短促而坚定，不是误码，也不是干扰，是林队的声音，哪怕只剩半口气，也把信号推了出来。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传来的敲击，微弱却执拗，穿透了两重空间的屏障。
他还活着。小李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像是怕它碎了一样轻轻含着。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冷笑一声压了下去：活？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算什么活？能分清自己是谁吗？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喉头一紧，指尖不受控地发抖，指甲边缘已经被他啃得参差不齐，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猛地咬住下唇，用痛感逼自己清醒——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林队还在等，哪怕只是一具空壳，他们也得把他拖回来。
“他还活着。”小李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某种哽咽硬生生咽回去，“而且他在叫我们别待着。”
没有人回应。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连呼吸都像在搅动黏稠的油。墙角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神经末梢上的脚步。
大刘站在操作台前没动，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边缘，指节因用力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盘踞的蚯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绿色光点——那是林队最后的位置标记，漂浮在地图边缘一片灰区里，标注为“缓冲带”。这片区域不属于现实也不属于倒影，是两界交叠时产生的临时裂隙，理论上存在时间不超过三小时，结构极不稳定，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曾见过三个组的人进去，没一个完整回来的。有一个队员爬出来了，但嘴里反复念叨着十年前已故母亲的名字，瞳孔对光无反应；另一个被拖出来时全身皮肤呈半透明状，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而是某种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第三组彻底失联，三天后他们的装备在据点门口被人整齐摆放成一圈，头盔朝内，面罩全碎——那场面诡异得像一场献祭仪式。
“你说他活着就活着？”大刘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铁锈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抠出来的，“那上一秒炸开的镜面呢？那一声警报响得全据点都在震。你确定这不是陷阱？镜主会模仿心跳频率你知道吗？连呼吸节奏都能复刻！它甚至能还原一个人临死前三秒的脑电波模式，播放给你看——你以为那是求救信号，搞不好是段录好的‘遗言秀’。”
“可他会用‘快走’这两个字吗？”小李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眼球上爬着细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日夜灼烧过，“林队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他每次遇险都是‘等信号’‘别轻举’‘再拖三十秒’——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我们撤，说明情况变了。他在里面撑不住了，才逼我们动。你懂不懂？他宁可让我们逃，也不愿我们陪葬！”
阿雯从角落站起身，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防护服清单，纸张边缘已被她揉得发皱，像一团被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旧信纸。她走到控制台前，将清单拍在桌上，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震得旁边一杯冷咖啡晃了晃，褐色的液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们现在不动，等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玻璃，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等信号彻底断？等镜主把林队做成下一个幻象播放器？你们忘了周晓是怎么没的？陈默又是怎么……”
她顿住，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完。屋子里静了一瞬，像是有人往空气里撒了把盐，呛得人喉咙发紧。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偷偷抠破的创可贴痕迹——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林队时，他塞给她的，说：“别总咬手指，疼的是你自己。”
老赵咳嗽两声，轮椅吱呀作响，他把自己往前推了半米，袖口滑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那是三年前从缓冲带回撤时留下的纪念。皮肤表面布满龟裂般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触碰时会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他盯着众人，眼神浑浊却锐利，像一把钝了的刀，砍不动人，却能割心。
“行了，别打嘴炮。”他沙哑地说，一边掏出烟盒，又想起这里禁火，狠狠捏扁了烟卷扔进垃圾桶，“现在问题是，进不进？怎么进？谁带队？别跟我说没人敢去——林队替我们挡了多少次死局？现在轮到我们缩头了？”
没人接话。
进缓冲带等于签生死状。那里没有规则，只有扭曲的情绪残片和记忆回响，人的意识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剥离、重组，变成一段段循环播放的痛苦片段。没人敢拍板。谁都知道，一旦踏进去，可能回来的就不是“人”了，而是一具会走路的创伤标本。
直到技术员小唐突然喊了一声：“能源读数异常！西井方向有短暂脉冲，持续0.6秒，特征值匹配林队的便携终端！”
大刘立刻扑过去看数据流。屏幕上，原本混乱的数据海中突然跳出一段加密包，开头是Delta级权限密钥——整个据点只有林队和总控室拥有——结尾是一串坐标串。虽然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但足够确认位置——就在信号源五公里内，偏东南，靠近旧工业管道群。
“是他。”小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显示器跳了一下，边角的胶条都裂开了缝，“他还能发密钥，说明意识在线，设备还有电。这不只是求救，是给我们画了路线图。他知道我们会犹豫，所以他连退路都标好了。”
大刘咬着后槽牙，看了眼时间：距离上次震荡已过去二十三分钟。缓冲带每十五分钟就会重置一次空间结构，他们刚好卡在两次刷新之间。这意味着，如果现在出发，还有一段窗口期可以利用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褶皱进入，否则就得强行撕开一道新口子——代价可能是整支队伍瞬间失联，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准备突入。”他终于说，声音冷得像钢刃出鞘，每一个字都带着寒霜，“十人小组，两套备用电源，情绪屏蔽器满载。穿双层防护服，头盔加装强光频闪模块。进去了先建安全圈，找到人就撤，不恋战，不追击，听到任何低语一律闭眼捂耳——记住，那不是人在说话，是这片空间在吃你脑子。”
“万一遇到失控人员怎么办？”阿雯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镇定气雾喷罐，指腹在金属按钮上来回滑动，像是在给自己催眠，“要是……是他呢？”
“隔离。”大刘盯着她，目光如钉，没有一丝动摇，“不是队友，是威胁。谁要是开始重复某句话、眼神发直、手抖成筛子——直接喷镇定气雾，绑起来拖走。这片区域不吃情分，只吃规则。你要真想救林队，就别让他看见你哭。”
命令传下去，动作立刻跟上。搬运装备的、检查线路的、调试通讯频道的，整个据点像上了发条。应急灯转为暗红色，通道门逐一开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与金属加热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橡胶烧焦的气息——那是某个电路板过载的征兆，没人有空管。
十分钟内，八个人穿戴整齐，站在门口集合。防护服厚重如铠甲，面罩反射着冷光，每个人都像从同一模具里铸出来的战士，唯有眼神不同——有的紧绷如弓弦，有的麻木得像睡着了，有的藏着藏不住的恐惧，连呼吸都比别人慢半拍。
小李最后一个戴头盔，手指在面罩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指纹。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以前行动是配合林队推进计划，他是副手，是执行者，一切都有预案、有退路。而这一次，他们是去捡残局。林队从来不是被救的那个，他是那个总在终点接应的人，是黑暗里的灯塔，是迷宫尽头唯一的出口。可现在，灯塔熄了，出口塌了，只剩一道断裂的信号线，牵着一群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路的人。
车队驶出据点时天还没亮。三辆改装过的封闭式运输车，轮胎加宽，底盘抬高，顶上架着信号增幅器。车灯全关，靠导航盲行。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雾带横亘天地之间，那是现实与倒影之间的边界线。雾中偶尔闪过几道扭曲的光影，像是有人在对面走动，又像是错觉。小李盯着那片区域，忽然觉得，那不是雾，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进入预定区域后，全员下车，步行穿越最后一段废弃管道。脚下是碎裂的水泥块和锈蚀的钢筋，头顶的管道早已坍塌，露出参差的断口，像巨兽啃噬后的残骸。空气越来越沉，湿度攀升至90%以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棉花，肺部沉重得发痛。防护服内部已经开始结露，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冰凉刺骨。
小唐打开手持探测仪，数值一路飙升，最后定格在“情绪浓度：97%”。
“这地方能活人？”新来的队员灰雀低声问，声音发颤，握枪的手心全是汗，手套内侧已经湿透，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