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蓝光刚在夜空划出一道弧线,地面就猛地一抖,仿佛整座城市被人从地底掀了下地毯。砖缝里的灰渣蹦起三寸高,落下来时已不在原位,像被谁悄悄挪动过棋子。小李手里的定位器“嘀”了一声,信号格瞬间归零,屏幕炸开蛛网纹,边缘开始冒烟,一股焦糊味钻进鼻腔。
他心头一沉,手指本能蜷紧,把设备往怀里死死一夹,整个人蹲身贴墙。后背刚挨上水泥面,那堵墙竟向内凹进去一块,软得像块被捏变形的橡皮泥。裂缝沿着墙面迅速爬行,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整栋楼正在深呼吸——而你只是它肺叶里的一粒尘埃。他猛地打滚闪开,肩胛骨狠狠擦过粗糙的混凝土,火辣辣地疼,皮肤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原地腾起一股黑气,闻着像烧焦的电线外皮,又混着点腐肉味,熏得人脑仁发胀,胃里一阵翻涌。
十人小队早已散开,各自扑向掩体。没人喊话,也不需要。从据点出发前就定好了规矩:街巷每动一次,所有人立刻按顺时针方向重新集结,以最高建筑残骸为参照物。现在那栋曾是医院门诊楼的废墟歪成了四十五度角,顶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广告牌,写着“专业痔疮治疗”,字迹掉得只剩“专痔”。风吹过时,铁皮晃荡,发出呜咽般的金属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
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压力,压得耳膜鼓胀,连呼吸都变得费劲。阿雅靠在一根翻倒的路灯杆后,指甲抠进手套掌心,指节泛白。她知道这感觉——不是恐惧,而是预感。每一次空间异动之前,身体总会先一步察觉,就像皮肤能感知静电逼近,汗毛根根立起,脊椎窜过一阵冰凉的电流。
“东边!血条飘过来了!”她低吼一声,抬手就是一喷。防火布“唰”地展开,兜住一张正往下坠的纸条。那纸片巴掌大,正面用暗红墨水写着“向前走必死”,翻过来背面却是“停留十秒即消失”。还没等她塞进密封袋,纸角突然自燃,火苗“轰”地蹿起比人还高,熏得她眼泪直流,视线模糊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她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影子动了一下——不是随光移动的那种,而是独立扭头,嘴角咧开,朝她笑了一下。
她猛地闭眼再睁,影子已恢复正常,贴在脚边,安分得像个影子该有的样子。但她没敢说。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在心里疯狂吐槽:“操,老子连镜子里都不敢多看两眼,你他妈还给我整这一出?”
“别看内容!”她甩手把袋子扔进背包,声音沙哑,“封好就行!谁读谁脑子炸!”
这话不是吓人。两小时前他们刚进缓冲带,有个新来的队员瞥了一眼落地的纸条,念出声:“闭眼者安全。”下一秒他就开始抽搐,双手往自己眼睛里猛抠,嘴里嘶吼着“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指缝间全是血浆和黏液。最后还是老赵拿电击棒才让他停住。抬回去的路上人一直笑,笑到嘴角撕裂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尖,最后变成某种非人的鸣叫,在通讯频道里回荡了很久才被切断。
现在天上跟下雪似的,全是这种玩意儿。有的写着“睁眼者成它”,有的写“左脚先迈即净化”,还有张打着哆嗦飘过去的,上面就三个字:“信我吧。”
“信你妈。”阿雅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灰,“老子宁可信导航失灵,也不信这些神经病写的鬼话。”
队伍继续往前挪。没有路了,只有不断翻卷的地砖和错位的墙根。走两步就得停下来辨位,靠记忆拼图——这里原本是菜市场,那边是公交站台,再过去五十米该有个报刊亭,但现在全拧着,像被人拿叉子搅过一通。连气味都变了:鱼腥、油条香、尘土味交织在一起,忽然又窜出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息,刺鼻得让人想呕吐,仿佛整条街刚刚被拖过一遍血泊。
小唐走在中间,咬着嘴唇,几乎要把皮咬破。他是队里最年轻的,今年二十八,入组不到半年。但他记得这片街区。三年前他妹妹失踪那天,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就在这个片区边缘的便利店门口。当时监控拍到她拎着一袋牛奶走进一条小巷,再没出来。后来搜救队搜了七天,只找到一只鞋。
而现在,他总觉得某处拐角,会突然走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抬头冲他一笑。
他用力摇头,甩开杂念。不能想,一想就会被盯上。脑子里那些画面一旦打开,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疯长的藤蔓会缠住你的意识,把你拖进某个不属于现实的角落。他在心里默念:“别回头,别幻想,别信任何看起来熟悉的东西。”
空气也开始出问题。吸一口,喉咙口发涩,鼻腔里痒得想打喷嚏。可谁也不敢打。上次有人打了个喷嚏,结果整条街的砖石跟着共振,差点把他们活埋。那人后来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再也不敢碰辣椒。
“三点钟方向,有东西在动。”走在前头的大刘突然压低身子,手摸上了腰间的震荡弹。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尾音微微发颤——那是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生怕一丝波动都会引来灾祸。
众人顺着看去。居民楼之间的空地上,地面拱起一块,像有只巨兽在把鞋底烫脱胶。水面上浮起一片画面:林川坐在墙角,满脸血污,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一闪一闪。
“是队长!”小唐声音发颤,指尖发麻,“他在坚持!我们得快点!”
“别信。”大刘一把拽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看他手指头都没动,呼吸也没起伏。这玩意儿是冲咱们情绪来的——专门挑软肋捅,阴险得跟电信诈骗似的。”
话音未落,那滩黑水突然剧烈翻腾,画面变了——这次是林川抬头望天,嘴唇微动,像是在说“救我”。紧接着天空裂开,无数镜面垂落,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只剩一只手臂露在外头,五指张开,慢慢合拢,像在告别。
阿雅一拳砸在墙上,指节崩裂,血顺着虎口流下。她盯着那缓缓闭合的手掌,脑子里闪过三年前任务失败的画面——那次他们迟到了十七分钟,找到目标时,对方已经被嵌进墙里,皮肤与砖石融合,嘴里还在重复一句话:“你们来得太晚了。”
“操!”她一拳接一拳砸下去,直到老赵从背后抱住她,双臂像铁箍一样锁住她的肩膀。她挣扎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别放这种shit给我看!我知道这是假的!我知道!可我还是……还是他妈的心疼!”
可没人知道这是真是假。这些画面太像真的,连林川制服袖口那个补丁的位置都对得上——那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斜,因为他说“女队友缝得好看,但我懒得求人”。但越是像,越不能信。镜主玩这套太熟了,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下手,一点点撬开理智的缝隙,然后灌进去疯狂。
“继续走。”大刘咬牙,额角青筋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们现在停下,才是真害了他。”
队伍重新列阵,贴着墙根推进。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上,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脚下的地会不会突然竖起来。有次小李踩中一块看似结实的水泥板,结果整块翻转,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的齿轮结构,咔咔转动,差点把他腿绞进去。他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被阿雅一把拽住领子拖回来,靴子留在原地,瞬间被吞进地下。
“这地方成精了。”他爬上来喘着粗气,脸色惨白,手抖得像帕金森,“比双十一快递站还难搞,至少快递站还能扫码取件,这儿连个二维码都是动态生成的,扫完直接把你传送到地狱B区。”
“少废话。”阿雅拍他肩膀,力道重得让他呛了一口灰,“你送快递顶多迟到扣钱,咱们这儿走错一步,全家福都得变遗照。你爸妈还等着你过年呢,别在这儿演悲情男主。”
他们穿过一片倒塌的商铺区,招牌东倒西歪。“麻辣烫”变成“辣烫麻”,“理发店”成了“发理店”,有个修手机的铺子门头上挂着“修机手”三个字,玻璃后面摆着十几部正在自动拨号的老年机,屏幕全亮着,通话记录清一色是同一个号码:000-0000-0000。
大刘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记起来了——昨晚睡前,他放在床头的旧手机也响过一次,来电显示正是这个号码。他以为是恶作剧,直接关机。可当他再开机时,相册里多了张照片:他睡在床上,双眼睁开,嘴角上扬。
他没告诉任何人。现在更不会说了。他在心里冷笑:“半夜拍照不通知用户,这APP该下架了,哦不对,这根本不是APP,是阎王的预约系统。”
“屏蔽信号。”大刘掏出干扰器,声音有些干涩,“别让它们连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