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钟楼的指针还卡在那个不该存在的刻度上。林川盯着那根歪斜的时针,像看一个坏掉的笑话——它不动,也不走,就那么杵着,仿佛时间在这里被谁剪了一段,塞进碎纸机里嚼烂了又吐出来,拼回原样,却怎么都对不上茬。他不知道这时间是不是真的,或许只是镜主系统里某个被遗忘的缓存节点,像老旧服务器里不肯刷新的时间戳;又或许,这是个陷阱,专为困住清醒的人而设,用“真实感”当诱饵,引你投入情绪,耗尽理智。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是真实的。那声音在他胸腔里炸开,不是鼓点,而是凿子,一下一下往骨头缝里敲,震得肋骨发麻,连牙根都在颤。
他被锁在囚室中央,四肢像标本一样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只有右手还能微微活动——像是某种残酷默剧的彩排,只差一束聚光灯打下来,好让观众看清这场荒诞的独角戏。空气里没有味道,但吸进肺里像吞了铁锈渣子,干涩又扎人,喉咙口泛起一股金属腥气,仿佛呼吸本身正在腐蚀他的内脏。头顶没灯,四壁漆黑,可他能感觉到墙在动。不是晃,是“波”,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圈圈往外荡,只是这波纹走的是墙面,而且只在他眼角余光里闪现。一旦正眼去看,那波动便隐匿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种被窥视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一开始以为是眼花。毕竟刚被镜主塞进来那会儿,幻象一套接一套,轮番轰炸:父亲站在火场边缘朝他招手,嘴里说着“回来吧”,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周晓穿着她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的制服,背对着他删除一段段记忆日志,指尖划过虚拟屏的微光映在她侧脸,像一场无声的葬礼;而陈默,则总是沉默地站在镜面尽头,左眼镜片裂开一道缝,映出无数个扭曲的林川,像照进哈哈镜里的残影,每个都在笑,又每个都不像他。
“演得比短视频平台的狗血剧还勤快。”他在心里翻白眼,“能不能换点新剧本?我快递员出身,日程表比你们这破系统还满。”
但他现在不看了。看多了容易信,一信就乱心跳,心跳一乱,脑子就不听使唤。他得清醒,清醒才能算账。
快递员最会算账:几点取件、几条路线、哪个小区电梯坏了要爬楼、哪家狗见了面单就狂吠……这些都得记。现在也一样,他开始数墙上的“波”。
第一次波动,间隔三十七秒。他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把咳嗽压了回去。
第二次,三十六秒半。他眨了眨眼,眼角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
第三次,三十八秒整。他舌尖抵上颚,湿漉漉的,气流从鼻腔进去,方向稳定,没乱流。排除法玩明白了,剩下的再离谱也是真相——这墙,是活的。
他用右臂蹭了蹭墙面。条形码纹身贴着冷金属摩擦,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像扫描枪读取失败时的叹息。三处地方发烫,其中左墙中段最热,像贴了块暖宝宝,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闷烧的热力。他记下了位置,像记下一个即将爆雷的包裹编号。
接下来是心跳。他闭眼,专心听自己胸口那玩意儿蹦跶。第七次跳到第十一拍时,左墙那点热乎劲突然窜高,波纹扩散速度翻倍。他睁眼,确认了:同步率百分之百。
“好家伙,情绪供电?”他心里嘀咕,“镜主你搞分布式能源呢?还是说我现在是个人体充电宝?主打一个‘越怕越亮’?”
他想起上次幻象来袭前,耳朵先嗡三秒,然后画面才炸开。那说明攻击有前摇,就像外卖APP提示“骑手已接单”。机会就在那几秒。
他低头看自己脚边。刚才挣扎时,支架崩了一小块混凝土,地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边缘尖利,像一枚微型刀片。他挪了挪屁股,动作极慢,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每寸移动都牵扯着肌肉的颤抖。右腿外侧终于够到石头,他用小腿肚轻轻一拨,石头滚近了些。再用制服下摆裹住,悄悄塞进腋下。布条撕了一截缠在右手,把石头绑牢。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慢得手指发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他没眨眼。他知道,哪怕一次抽搐,都可能暴露意图。
做完这些,他靠回支架,假装力竭,胸膛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其实他在等。
等下一次幻象。
果然,三分钟后,耳鸣来了。嗡——嗡——嗡——,标准三连,跟闹钟提醒取件似的。紧接着,墙上的波纹开始加速,左墙那点热源温度飙升,红外线看不见,但他皮肤能感觉得到,像有台吹风机怼着脑门吹,热浪一波波拍在脸上。
画面来了:陈默站在镜面里,左眼镜片裂开一道缝,盯着他说:“别信我。”
林川差点笑出声。这招太老了。陈默要是真能说话,早喷他一脸数据报表了,哪会整这种文艺片台词?他们搭档五年,最清楚彼此的底线——陈默不信废话,更不信救赎。他连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都懒得吹,说是“能量浪费”。
但他没反驳,也没闭眼抵抗。他知道越抵抗,心跳越快,反规则提示就越容易飘出来。他需要那个提示,哪怕只有一瞬。
他顺着幻象往下想:如果这是真的陈默,他会说什么?
概率计算?十五种颜色标记?还是那句“死亡才是最干净的规则”?
他心口一紧,心跳飙到一百二。就在这一刻,脑子里“叮”地一闪:
要碎,先静。
没了。一次性到账,没法退货。
他懂了。不是让他安静,是让他“静下来”,别对抗,别挣扎,顺势沉浸,反而能避开精神撕裂。镜主的系统靠情绪波动供能,越是恐惧、愤怒、抗拒,能量越强,反馈越剧烈。可一旦你停止对抗,它反而找不到着力点,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于是他闭眼,不再抵抗幻觉。他让那个“别信我”的声音继续说,让陈默的脸慢慢融化,让整个空间扭曲成超市货架的模样——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的地方。冰柜区的冷光,散落的泡面箱,倒下的监控探头,还有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他让自己“相信”这一刻,哪怕只有一秒,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也要骗过自己的神经元。
奇迹发生了。头痛减轻,幻象边缘开始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直播,画面拉丝,帧率暴跌。而他感知到,能量涌动达到了顶峰——左墙那点热源烫得像要烧穿,皮肤几乎要起泡。
就是现在。
他猛地睁眼,右手发力,整个人往左侧一挣,锁链哗啦作响,支架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螺丝在震动中松脱,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不管疼,不管手腕已经被磨出血,骨头与金属摩擦的钝痛像电钻在钻,他只盯着那块墙。石头贴着掌心,借着身体弹动的势能,狠狠戳向热源中心。
“给我——破!”
噗嗤一声,不像爆炸,倒像戳破了个高压气囊。石头陷进墙体半寸,随即崩解成粉末。左墙瞬间裂开蛛网状缝隙,灰白色的雾气从缝里喷出来,带着一股类似复印机过热的焦味,呛得他喉头发紧。整个囚室剧烈震动,天花板掉渣,地面翘起,连他身下的支架都松了两颗螺丝。
嗡鸣声停了。
幻象消失了。
墙上的波纹凝固在最后一圈,像被按了暂停。
林川喘着粗气,虎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像一张没人签收的派送单。他仰躺着,看着裂缝中渗出的雾气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弱的漩涡,像排水口的最后一圈水流,缓慢却坚定。他知道,这一下不止是破坏——是信号。是求救,也是挑衅。
他咧了咧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但心里清楚得很:“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加急件不用拿命去押签收。”
震动渐渐平息。锁链重新收紧,把他拉回原位。支架自动修复程序启动,螺丝缓慢旋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某种机械生物在咀嚼他的骨头。他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那道裂缝。
雾气还在飘。
漩涡没散。
他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回落,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他开始数。
不是数时间。
是数外面的人还有多久能收到信号。
他记得小李最怕走夜路,但为了送偏远村的件能准时,硬是骑电动车跑了四十公里。那天暴雨如注,山路泥泞,车子摔了三次,可他还是把那份新生儿疫苗冷链包裹稳稳交到了村医手里。他回来时浑身湿透,坐在调度室角落发抖,嘴里却笑着说:“客户说孩子等不起。”
他记得大刘嘴上说不信命,却总在出发前摸三地址,路上遭遇无人机劫持,硬是徒手拆了对方控制模块,拖着伤腿把包裹送到。事后问他图什么,他只说:“我们送的不是货,是别人的日子。”
他记得阿雅说过:“你要是死了,谁来付我加班费?”可上周他昏迷三天,醒来发现所有未完成订单都被她悄悄接手,连最难搞的A区七号楼都签收了。她坐在病床边啃面包,眼神凶狠:“别死,我不允许。”
这些人现在在哪?
是不是正踩着碎石往前挪?
有没有人发现空气震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赌。
赌这一击够响,赌他们还没疯,赌他们还记得怎么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像在嚼一块生锈的铁皮。
然后他闭上眼,又睁开。
盯着天花板,等着。
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