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耳朵里还塞着《大悲咒》的循环音频,可那经文早就被外头断续炸响的枪声撕得粉碎。枪声像过年放炮仗,噼里啪啦几下就歇,听着还有点滑稽——要不是墙在扭、地在颤,他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小区除夕夜的恶作剧现场。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墙体扭曲时发出的“咯吱”声,像是有人拿生锈的铁皮一遍遍刮着锅底,刮得你牙根发酸,脑仁抽搐。他靠坐在囚室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金属墙,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捏他的骨头。手指无意识抠着制服袖口的线头,一根扯出来,又一根,再一根……他数到第七根时突然停住,心想:这破衣服穿了三天三夜,连个换洗的都没有,快递公司外包合同里可没写“附赠末日生存套装”。
他眨了眨眼,把视线从铁门外那团模糊的暗影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指尖却发白,指节因为一直死死攥着裤缝而微微僵硬。他知道这不对劲——越想冷静,心跳越快,胸口闷得像压了半吨还没签收的快递包裹。他闭眼,右手三指直接按上左腕动脉,开始数脉搏。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数字跳得太急,像秒表被人疯狂按快进。他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回到训练节奏:“三秒吸,四秒停,五秒呼。”
脑子里自动蹦出父亲的声音,跟当年锁他在衣柜里练逃生一模一样。那会儿他才十岁,黑漆漆的柜子,空气越来越少,父亲在外头喊:“数不清呼吸,你就出不去。”
现在也一样。出不去,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脑子乱了。
他重新睁眼,把外头的杂音拆开:
“砰”是枪托砸墙,归类为背景噪音;
“嗡”是墙体共振,记作环境变量;
“呼哧”是某个人喘气,算数据流。
不分析情绪,不联想后果,只当这些是系统报错日志。市井混子干快递那会儿,送错件、摔包裹、客户骂街,他都是这么处理的——把事儿拆细了,一件件标号,总能找到最优解。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加急件不会模仿你动作还冲你笑。上次那个客户非说包裹里有鬼,打开一看是只冻僵的猫,他还顺手救了。现在倒好,真撞鬼了,还没差评渠道可以申诉。
正想着,脊椎突然窜过一道电流,右臂条形码纹身微微发烫,像是刚贴了暖宝宝,还是50度恒温那种。他猛地抬头,眼前没字没光,但那句提示又来了——“对看守哭诉”。
不是听见的,是直接“长”进脑子的,跟上次一模一样,像是系统后台强行推送了一条紧急更新。
他皱眉,这提示来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哭诉?对着那个能复制老刀挥锤、赵岩摸下巴的玩意儿?这不是送人头吗?他林川活到现在,靠的是算概率、讲逻辑、不感情用事,哪次脱险是靠嚎两嗓子换来的?要真有用,他早就在客户拒签时跪地痛哭了,还能轮得到今天?
可转念一想,又有点意思。
守则说“禁止暴露情绪”,反规则偏让他哭诉,这不是明摆着钻空子?就像他以前送件,客户地址写“三楼阳台东侧花盆下”,明面上不让放,但他知道物业查得松,放那儿反而最安全。规则是用来绕的,不是用来背的。
这“它”最近老学人说话,学老刀喊女儿,学周野打手势,说明它对“人味”感兴趣。不然学个屁?它又不是AI客服,还得考情商证书。难道还想评个“年度最佳共情员工”?
他慢慢坐直,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他盯着铁门外那片阴影。看守“它”一直杵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像个卡住的NPC,连待机动画都懒得加载。但林川记得,每次有人情绪波动,它都会动一下,哪怕只是歪个头。上次赵岩吼那一嗓子,它立马复刻了个一模一样的表情包,连嘴角抽搐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这说明啥?说明它在收集样本。
人类的情绪对它来说,可能就跟数据包里的加密字段一样,看不懂,但能抓。
那如果他主动给一段“未压缩”的原始情绪呢?不演,不装,就真哭一回——它会不会当场死机?蓝屏?弹个“程序无法响应,是否结束进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灰的快递制服,右臂纹身已经凉了。三个手机还在口袋里震,一个接单响个不停,系统还在派单,仿佛外面世界依旧正常运转;一个录着囚室画面,绿灯一闪一闪,像在冷笑;另一个《大悲咒》播到第17遍,他都想给播放器留言:“您已连续播放同一首佛经超过两小时,建议切换歌单以提升心灵净化效率。”
他没去碰它们,而是把手伸进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快递面单。边角烧焦了,剩下半截编号还能看清——三年前父亲消失那天的最后一单。
他没烧它,也没扔,就这么揣着,像揣着一块过期的电池,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充上电。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那串编码里藏着摩斯密码,破译了就能找到父亲的坐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锁衣柜的事。
那一次他哭了,真哭,不是装的。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一脸,结果父亲打开柜门第一句话是:“哭得好,活人就得有动静。”
现在呢?他要是哭,是求生,还是认怂?
但反规则从来不说谎。它只闪一次,但从没坑过他。上次“午夜必须照镜子且要笑”,他照做了,结果镜主的规则当场抽风,血字消失三秒,够他们撤出五十米。
这次也是同理。
“哭诉”听着软,搞不好是硬招。就像快递保价,看起来多花钱,真丢了才知道那是救命钱。
他试着回忆自己上一次真哭是啥时候。
不是母亲葬礼——那会儿他忙着查监控、翻快递记录,根本没空哭。
也不是周晓牺牲那天——他只觉得胃里发空,像被人拿勺子挖走了内脏。
真要说,大概是十年前,电动车被偷那天。他蹲在路边,看着空车架,突然就绷不住了。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结果半夜被人推走,连锁都没撬。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抽烟一边掉眼泪,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像躲疯子。
可那场哭完,他第二天照样爬起来跑单。
所以哭不等于弱。
哭是信号,是释放,是告诉世界:“我还活着,我还不服。”
他慢慢把快递面单折好,塞回口袋,抬手搓了把脸。掌心蹭过眼角,有点湿,但他不确定是不是汗。
门外那团影子依旧静止,可他总觉得它在等。等他崩溃,等他犯错,等他像其他人一样,在记忆流失里变成一具空壳。
但它不知道,林川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找漏洞。
送快递的时候,哪个小区不让进?他找保安套近乎,请人喝奶茶,最后混得比住户还熟。
哪个客户拒签?他打电话磨,上门蹲点,甚至帮人家搬冰箱。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现在也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这么认真地呼吸了。空气里混着铁锈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败。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光线像坏掉的频闪仪,每一次熄灭都让黑暗多吞噬一寸空间。墙皮在剥落,不是自然脱落,而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卷起,像皮肤被无形的手慢慢揭下。地面偶尔传来轻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止。
他盯着门外的看守,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