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了一条缝,光没进来,风也没动。林川站在里面,手里那张烧焦的面单还举着,像举着一张过期不候的车票。他没迈出去,不是不敢,是腿麻得不听使唤,脚底板扎针似的疼。那痛感从足心一路窜上脊椎,像是有细铁丝在血管里来回拉扯。外头黑得浓稠,连影子都吸进去了,可他知道,老刀他们还在外面打。
那边早不是什么战斗了,顶多算喘气比赛。
老刀背靠墙坐着,锤横在腿上,手搭在锤柄,指节发白,胳膊抖得跟信号不良的监控画面似的。他刚才那一锤砸空了,砸在地上,火星子溅起来半尺高,现在地上只剩一圈暗红印子,像谁吐的血痰。他喘得厉害,一吸气胸口就凹下去一块,再鼓起来,跟破风箱一样。嘴里含着的半块饼干早就化了,糖粉黏在牙龈上,甜得发苦,但他舍不得咽——怕这一咽,连最后一点提神的劲儿都没了。他闭着眼,眼皮底下眼球快速转动,像是在梦里重演某段战术推演,可梦里的路线全变了,出口塌了,队友倒了,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片灰雾中,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
赵岩左腿陷进地里那会儿,差点没把自己拽出来。地面突然变软,跟胶水似的,裹住小腿往上吸,他伸手扒拉墙根,指甲翻了,血混着灰往下滴。周野和老刀一人一边拽他,三个人加起来力气还没地皮黏糊。最后是地面自己松了口,把他吐出来,裤腿上沾着一层透明黏液,滑溜溜的反光,闻着有点像馊掉的米浆。那味道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但他硬压住了呕吐的冲动。他知道,一旦吐出来,体液就更难维持平衡。他靠着周野坐下,右腿还在抽搐,肌肉不受控地跳动,像是皮肤下藏着一只垂死的虫。他低头看裤管,那层黏液正缓缓蒸发,留下蛛网般的裂纹,仿佛土地在记录他的体温、心跳、生命频率。
现在他靠着周野,闭着眼,嘴微张,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右手还攥着对讲机,按了三次通话键,一次声音都没传出去。电流杂音倒是一直响,滋啦滋啦,像谁在频道里啃铁丝。他把对讲机塞回怀里,动作慢得像是电影快放完卡住了。金属外壳贴着胸口,凉得刺骨,可他没推开——那点冷意反而让他清醒。他想起三天前最后一次接收到总部信号时的画面:地图上七个红点同时熄灭,紧接着是长达十七秒的静默,然后传来一句断续的警告:“……不要相信……墙体……它在学习……”那之后,通讯彻底中断。他们成了孤岛,在规则不断畸变的空间里漂流。
周野睁着眼,眼珠不动,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刚冒出来的脸。人脸是从墙皮里挤出来的,轮廓模糊,嘴巴一张一合,没声,但老刀听见了——那是他自己昨晚上说梦话的内容:“……别关灯,别关灯……我还没签收……”
他抡锤砸过去的时候根本没睁眼,全凭肌肉记忆。锤头撞上墙面,轰一声,墙裂了,黑水顺着裂缝往下淌,腥得人想吐。那张脸没了,可空气里还留着一股回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周野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简单的信息残留。这是“它”在模仿,在复制,在用他们的记忆喂养自己。他曾见过类似的案例:三年前边境站点失联前,守卫员开始重复死者生前的语言片段,直到整个人变成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他不敢深想,如果“它”学会了全部对话,会不会有一天,他们开口说话时,其实只是在复述早已被吞噬的灵魂?
三人谁也没说话。说话费劲,还得调气息,现在每口气都得精打细算。他们背靠背缩在角落,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跟上一小时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汗少了。不是不出了,是身体开始回收水分,往核心器官里攒,省着用。这感觉他们熟,三年前追“灰影”那次就尝过,那时候还以为能赢。那次任务结束时,他们从地下三层爬出来,七个人进去,两个活着回来,另一个在升井途中精神崩溃,撕开了自己的防护服。而这次,连升井的机会都没有。
老刀低头看腰包,最后一个蓝瓶药剂还挂着,标签上的数字早就归零了,瓶身冰凉。他拔出来,仰头灌,结果只咳出一口白雾,喉咙干得冒烟。药剂失效了,不知道是过期了还是这地方规则变了,反正没用。他把瓶子捏扁,扔地上,踩了一脚,发出脆响。这声音让他舒服了半秒——至少还能听见点实在的东西。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时教官说的话:“当你怀疑世界真假时,就找一个会响的东西,敲一下。只要还有回音,你就还没彻底掉进去。”他弯腰捡起弹壳,朝旁边墙面甩去。叮——一声清脆。他笑了,笑得嘴角抽筋。可下一秒,那声音回来了,不是一次回响,而是三次,间隔精确如节拍器。他脸色沉了下去。墙,不该这样回应。
赵岩摸遍所有口袋,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三份,手指抖得差点掉地上。他把最大的一份塞给周野,小的给老刀,最后一小坨自己含嘴里。没人推辞,也没人道谢。吃东西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继续撑,撑到林川能出来。至于林川到底能不能出来,没人问。问了就得答,答了就得想,想了就耗神,神一耗,命就短。他记得林川最后一次联络时说的话:“我在里面找到了起点。”当时他们以为他在胡言乱语,现在想想,也许他真的触到了某种源头——那个让一切开始扭曲的地方。
周野把饼干含着,没嚼,让它自己化。他左手无意识拆了腕表电池,塞进震动手环备用。这动作他练过,黑暗环境里不能有光,但震动能传信号。他试了试,手环震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弱,电量也不多了。他没换,就这么揣着,万一能用呢。他曾在一次坍塌事故中靠震动摩斯码活下来,整整三天,靠敲击钢筋传递坐标。那时他发誓,只要还能动一根手指,就不算失败。现在,他还能动。只是每一次动作,都要付出代价——体力、热量、神经信号的完整性。
头顶灯忽然变了色,白转红,照得人脸发紫。三人眼皮同时跳了下。红光下,墙皮剥落的速度加快了,一片接一片往下掉,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墙体。那些墙皮飘在空中,轻得不像实物,其中一片正好蹭过囚室铁门,映出一道模糊影像——林川的脸,泪痕未干,眼睛通红,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周野眼皮一跳,心头莫名一紧,像被谁隔着衣服掐了把。他没看见影像,但那股情绪波动顺着规则乱流渗了过来,冷不丁扎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心口,又放下,没吭声。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当年在数据深渊边缘读取残存意识时,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情绪入侵。悲伤?不,更像是“等待完成”的执念,纯粹到近乎机械,却又带着血肉的温度。
老刀察觉到动静,抬头扫了眼天,骂了句:“这破灯也抽风?”
赵岩睁开眼,看了眼四周,低声说:“地在动。”
确实。地面轻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缝隙扩大,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空洞。赵岩刚才陷进去的地方又开始软化,边缘微微塌陷,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片区域的地基结构图,早在进入前就被系统标记为“稳定区”。可现在的一切,都在否定那份图纸。要么是图纸错了,要么是……这里的物理法则本身正在被改写。
“不能再站这儿了。”周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人动。动了浪费体力,不动还能省点。他们都知道,换个地方未必更安全,搞不好一脚踩进肠子里。
于是继续耗着。
老刀把锤抱得更紧,闭上眼,试图调息。他脑子里过战术,一遍又一遍:冲锋路线、掩护角度、投掷时机……可想着想着,画面就断了,像信号中断。他猛地睁眼,额头冒汗——记忆流失开始了。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来得更快。他赶紧掐自己大腿,疼感传来,意识稳了半秒。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连自己叫啥都会忘。他曾在一个类似空间里见过一名幸存者,那人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只会反复念叨:“我是谁派来的?我是谁派来的?”直到声音消失,身体僵直,变成一尊灰白色的人形石雕。
赵岩突然咳嗽,一口血喷在胸前制服上,红得刺眼。他没擦,任它往下淌。右耳嗡嗡响,听力在退,刚才那声“咔哒”他其实听见了,来自囚室方向,极轻,像钥匙转动。他以为是林川要出来了,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结果下一秒看守“它”就从黑里冒出来,一道黑裂直接劈过来,逼得他们滚地闪避。现在耳朵里全是杂音,分不清真假。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分辨现实与幻觉的边界。也许那声咔哒,从来就没存在过。
周野看着他吐血,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拍了下肩膀。这个动作耗了他三秒喘息。他太累了,连抬手都像举铁。他低头看掌心,刚才掐出来的血痕还在,已经结痂了,可他又抠了一下,新血渗出来,疼感能提神。疼痛是最诚实的东西,不会骗你,也不会伪装。只要还能感到痛,说明神经系统还在工作,说明他还活着。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手背贴在赵岩颈侧,试脉搏。跳得慢,但稳。他还撑得住。
时间一分一秒爬。
他们没表,但身体知道。肌肉酸胀到麻木,呼吸越来越沉,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思维开始漂。
可他们还醒着。
因为林川还没出来。
囚室里,林川依旧站着,门开着,他没动。
眼泪干了,留下两道灰灰的痕迹,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沟。他右手握着面单,左手贴在门框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还有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是某种系统在重启,又像是心跳,但不是他的。他低头看脚下,水泥地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纹路,像是电路板的走线,正缓慢流动着微弱的蓝光。他知道,这是“节点”即将激活的征兆。他曾在这扇门前站了十七个小时,期间经历了三次空间折叠、两次记忆清洗、一次身份覆盖(系统一度认定他是入侵者并启动清除程序)。但他挺过来了。因为他记住了最初的任务指令:“带回原始签收记录。”
他听见外头传来锤砸地的声音,闷的,没力。
听见赵岩咳嗽,听见周野低语。
他知道他们撑不住了。
他也知道,只要他开口,声音就能传出去。
可他不开口。
因为哭诉不是喊话,是掏心窝子的事。